第201章 一路向西北(2/2)
写完之后,她转过身,看着孩子们。
孩子们齐声朗读:“春天来了——”
声音清脆悦耳,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开出了一朵花。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状态,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慢慢地往上爬,把黑夜一点一点地推下去。车厢里的灯还是暗的,但已经有光从窗户透进来了,朦朦胧胧的,照在座位上,照在人的脸上。
九月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脖子有点酸,昨晚靠的姿势不对。她活动了一下脖子,转头看窗外。
窗外的风景变了。
不再是昨天看到的平原和田野,而是——山。一座一座的山,连绵起伏的,远远近近的,在晨光中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山不高,但很陡,一座挨着一座,像是巨人蹲在地上。山上有树,但不多,稀稀拉拉的,更多的是裸露的黄土和岩石。
这就是西北的山吗?
九月看着那些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山和她家乡的山不一样。家乡的山是绿的,郁郁葱葱的,到处都是树和草,空气是湿润的,吸一口,能闻到泥土和植物的味道。但这些山是灰黄色的,光秃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剃光了头发,露出光溜溜的头皮。
她盯着那些山看了很久,看它们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地变亮,从灰色变成灰黄色,从灰黄色变成土黄色。阳光从山的背后升起来,先是一道金边,然后是一小片光,然后是一个完整的、圆圆的太阳,红彤彤的,挂在山顶上。
阳光照在山坡上,把那些灰黄色的土照成了金黄色。山坡上的沟沟壑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出了深深浅浅的影子,像是一幅巨大的画。
真好看。九月在心里说。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了。有人起床了,去洗漱,去上厕所,去接热水。泡面的味道开始弥漫,红烧牛肉味的、鲜虾鱼板味的、老坛酸菜味的,混在一起,成了火车上特有的气味。
对面的中年妇女也醒了,她从小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包榨菜。她把馒头递给九月:“姑娘,吃个馒头吧。”
九月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我自己有吃的。”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是缘分。”中年妇女把馒头塞到九月手里,又把榨菜撕开,放在桌上,“吃吧,别嫌弃。”
九月看着手里的馒头,白白的,圆圆的,还冒着一点热气。她咬了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是那种老面馒头才有的甜味。
“谢谢阿姨。”她说。
“谢啥。”中年妇女自己也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夹上榨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九月吃着馒头,看着窗外。窗外的山还在继续,一座接一座的,像永远也走不完。但山的样子慢慢变了,从陡峭的变成了平缓的,从光秃秃的变成了有草有树的。有些山坡上还种着庄稼,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是补丁一样贴在山上。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
站台很小,只有一条轨道,一间候车室,一个站牌。站牌上写着两个字,九月没看清,火车就开了。站台上没有人上下车,整个小站安安静静的,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地方。
九月看着那个小站慢慢往后退,退到山后面,不见了。
她忽然想,那些孩子,是不是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在一个很小很小的村庄里,离城市很远很远,离什么都远。他们每天要走很长的路去上学,翻过一座山,又翻过一座山,才能到学校。他们的学校,是不是也像这个小站一样,小小的,旧旧的,被世界遗忘在某个角落里?
她不知道。但她很快就能知道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山变矮了,变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黄土地。大片大片的田地,光秃秃的,还没有种东西,黄土裸露着,在阳光下泛着干涩的光。田埂上种着树,一排一排的,笔直笔直的,像是站岗的士兵。
偶尔经过一个村庄,房子是灰扑扑的,有的是砖瓦房,有的是土坯房,屋顶上长着草,院墙歪歪斜斜的。村口的大树下,常常坐着几个人,有老人,有小孩,他们看着火车从村边经过,像是看一道风景。
九月看着那些村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些村庄,和她的家乡很像,又很不像。像的是那种安静、那种朴素、那种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不像的是颜色——家乡是绿色的,这里是黄色的。
她想起学长说过的话:“支教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可能改变不了所有人的命运,但哪怕只改变了一个人的,也值了。”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她知道,她要去试一试。
上午九点多的时候,列车员推着小车过来了,卖零食、卖饮料、卖盒饭。九月买了一瓶水,又买了一包饼干,当做早饭兼午饭。饼干是葱油味的,脆脆的,配着水吃,倒也还行。
对面的中年妇女在下一站下了车。她拎着一个大包,背着一个双肩包,走的时候对九月说:“姑娘,一路顺风啊。”九月说:“阿姨,您也是。”中年妇女笑了笑,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九月看着她消失在车厢门口,心里忽然有点不舍。虽然她们只认识了几个小时,虽然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但那个馒头,那包榨菜,那几句简单的对话,让这个陌生的旅途有了一点温度。
这就是火车。你在车上遇见一些人,和他们说几句话,吃一点东西,然后他们就下车了,消失在人海里,再也不见。但你会记住他们,记住那个馒头,记住那句“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