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张档案纸的较量(1/2)
赵丽红那句话一落,厂门口十几个女工全哭开了。
有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棉纺厂的红章通知,指甲都掐进纸里。
车间里的缝纫机声断断续续,像病人喘气。
几条线停了半截。
烫台蒸汽呲呲冒着,没人敢伸手去拿布。
周琪骑着二八大杠冲进厂门,车还没停稳,人先跳下来。
“马总!”
她额头全是汗,蓝工作服后背湿了一片。
“我去棉纺厂了。”
“孙德海连门都没让我进!”
周琪气得声音发尖。
“保卫科把我往外推,说啥违规流失国有资产。”
“我说咱们按手续调档,人家说手续?手续得孙厂长点头!”
她把自行车往墙边一摔。
“他这是要逼她们选命啊。”
“在飞云拿高薪,就别想老了有个靠。”
“回棉纺厂守那张破档案,就继续拿白条啃窝头。”
女工们哭声更大。
赵丽红抹着眼泪,“马总,俺不是不想干。”
“俺家公公吃药,孩子上学,全指着这份钱。”
“可俺真怕啊。”
“没档案,以后生病咋报?老了咋办?”
这不是一个人的怕。
是几十年厂矿大院压进骨头里的怕。
马云飞站在厂门内,脸上没有一点软。
他看了眼半停的车间,又看了眼那一张张蓝牌。
“都进院子。”
陈宇立刻上前,把看热闹的外人往白灰线外赶。
“出去出去!飞云开会,外人少探头!”
院门咣当关上。
马云飞走到院子中央。
那块工艺黑板还竖在墙边,上头残着领口归拔的粉笔线。
他拿起粉笔,敲了两下。
梆!梆!
哭声没停。
他又敲了一下。
梆!
“闭嘴。”
声音不大,却冷得扎人。
院子慢慢静下来,只剩抽噎声。
马云飞在黑板左边写下三个字。
棉纺厂。
又在右边写下三个字。
飞云厂。
粉笔灰落在他指节上。
他转过身,看向赵丽红。
“赵丽红。”
赵丽红赶紧站直,眼睛还红着。
“你在棉纺厂,底薪多少?”
“八、八十。”
“实发多少?”
赵丽红嘴唇动了动。
“去年开始就不稳。”
“有时候二十,有时候三十。”
“后来……后来就发白条。”
马云飞继续问:“欠了多久?”
“一年半。”
院子里有人低下头。
“发过啥东西?”
赵丽红吸了吸鼻子。
“挂面,两回。”
“肥皂,一人两块。”
“中秋发过半斤白糖,还是结块的。”
有人小声哭出来。
马云飞没安慰。
他把数字写在黑板上。
棉纺厂:底薪80,欠18个月。
他在后面画了一道长线。
“八十块,十八个月。”
粉笔在黑板上划得刺耳。
“1440。”
“这钱你们见着了吗?”
没人说话。
“没见着。”
马云飞又在飞云厂
底薪200。
计件、全优奖、带班奖。
他回头问:“赵丽红,你上个月拿了多少?”
赵丽红愣住,“加奖金……两百六。”
“这月按新线跑稳,能不能到三百?”
赵丽红看了周琪一眼。
周琪咬牙点头:“能。关键工序组长,保底能到。”
马云飞把“三百”写上去。
“三百一个月。”
“一年,三千六。”
粉笔一顿。
他转身,看着院里那些发白的脸。
“你们现在怕啥?”
“怕那张牛皮纸档案。”
“怕它以后给你们养老,给你们看病,给你们留条命。”
他冷笑一声。
“可你们自己想想。”
“棉纺厂连八十块底薪都发不出来。”
“一个月八十都发不出来的厂,二十年后拿啥给你养老?”
这句话像锤子砸下来。
有人肩膀一抖。
马云飞把粉笔狠狠点在“1440”上。
“这张纸,已经欠你们一千多块。”
“它现在还要你们放弃飞云每月三百块现钞。”
“这叫啥?”
他目光扫过去。
“这叫拿一张发不出钱的破纸,继续抽你们的血。”
院子里死静。
马云飞声音更硬。
“我知道你们怕。”
“怕老了没着落,怕孩子说你傻,怕街坊讲你丢了国企身份。”
“可我问你们一句。”
“抱着国企空壳饿死,就体面了?”
几个女工脸涨得通红。
马云飞把粉笔又写下一行。
白条饭碗。
现钞饭碗。
“你们在飞云踩出来的是欧盟全优。”
“上海钢尺量过,申达盖过章。”
“你们不是逃出来讨饭的。”
“你们是飞云的功臣。”
他抬手指着黑板。
“可你们现在哭成这样。”
“孙德海一张纸贴出来,你们腿就软。”
“说到底,不是档案厉害。”
“是你们被穷吓破了胆。”
这话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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