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棉纺厂的红眼病(1/2)
孙德海坐得很稳。
三号院刚搬进来,水泥地还泛着潮气。院门外停着两辆黑桑塔纳,车头亮得扎眼。
他从上衣兜里摸出一盒中华,慢慢磕出一根。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脸上都带着那股国营大厂出来的硬气。
马卫东端着茶,手停在半空。
赵秀兰脸色发白,想劝又不敢劝。
马云飞站在廊下,没急着开口。
孙德海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老马啊,真是出息了。”
他看着院里的红砖墙,嘴角一歪。
“农机厂老工人,住上供销社洋房。你这儿子,能耐大啊。”
马卫东把茶放到石桌上,声音有点闷。
“孙厂长,有话你说。”
孙德海笑了一声。
“行,那我就不绕。”
他手指夹着烟,往马云飞那边一点。
“你儿子办那个飞云厂,广播天天喊,十块现钱日结,饭管饱。”
“这叫啥?”
“这叫挖国家墙角!”
马卫东脸色一变。
孙德海声音慢慢硬起来。
“棉纺厂四百多个女工,停薪留职的,请长假的,家里蹲的,全被他勾到开发区去了。”
“现在厂里连一条毛巾线都开不起来。”
“你说,这账该不该算?”
马云飞眼皮微抬。
棉纺厂的人被吸走,他早算到会反噬。
只是没想到,孙德海来得这么快。
马卫东嘴唇动了动。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听见“国家墙角”四个字,骨头里还是先紧了一下。
孙德海看见他这反应,脸上多了点得意。
“老马,你是老工人,懂规矩。”
“人可以穷,规矩不能坏。”
他把烟灰弹在花池边。
“你现在就给你儿子说,把棉纺厂过去的人全辞了。”
“明天一早,一个不少,回厂报到。”
赵秀兰忍不住小声说:“孙厂长,那些女工不都是你们厂放在家的嘛……”
孙德海眼睛一横。
赵秀兰立刻闭了嘴。
孙德海把烟又吸了一大口,声音沉下来。
“不回来也行。”
“我去县经委告他扰乱经济秩序,恶意抢国营厂工人。”
“还有,那些女工的人事档案,全在棉纺厂档案室。”
他手掌在石桌上一拍。
“调档,得我签字盖章。”
“我不盖,她们就是没手续。”
“养老、转正、退休,一个都别想办。”
院子里一下静了。
马卫东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到水泥地上。
那年头,档案就是命根子。
牛皮纸袋里几张纸,卡住了,人就像没了根。
孙德海靠回椅背,笑得阴。
“老马,我这是给你脸。”
“你劝得动,大家都好看。”
“劝不动,别怪我按规矩办。”
陈宇站在门外,拳头已经攥紧。
马云飞抬手,轻轻压了一下。
陈宇咬牙退半步。
马云飞没说话。
他看向马卫东。
这道坎,老爷子得自己迈。
马卫东低着头,半晌没吭声。
孙德海以为他服软了,把烟夹在指间,慢悠悠补了一句。
“老马,你也别光顾着住洋房。”
“你儿子的钱来路干不干净,县里要是真查起来,谁也保不住。”
马卫东忽然抬头。
他眼里的那点怕,没了。
“孙德海。”
这三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
以前在厂里,马卫东见了孙德海,张口闭口都是孙厂长。
孙德海脸一沉。
“你叫我啥?”
马卫东把茶杯重重放在石桌上。
“我叫你孙德海。”
他指着院门外那辆桑塔纳。
“厂里半年发不出底薪,女工拿白条回家买盐都赊不动,你坐桑塔纳。”
又指着孙德海手里的中华烟。
“车间里老娘们中午就啃冷窝头,你抽中华。”
“你跟我说规矩?”
孙德海脸色一变。
“马卫东,你注意身份!”
“我啥身份?”
马卫东往前一步,旧蓝工装的袖口都在抖。
“我就是个车工,干了三十年,手上茧子比你脸皮还厚!”
“你当厂长这些年,设备旧得冒火星,工人工资一拖再拖,厂里招待所天天有人喝酒吃肉。”
“年底报账一摞一摞,你咋不讲国家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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