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厚信封与炒鱿鱼(2/2)
马秋菊怀里的铝饭盒啪地掉在地上。
盖子摔开。
半块馒头滚出来。
馒头底下,一卷灰黑色羊毛呢布条也滚了出来。
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杜银环棉袄下摆被扯开,里面夹着两块卷好的碎料。
贺秀芝车篮里也翻出一包,用旧报纸裹得死紧。
陈宇把三包布料往条桌上一扔。
“马总,昨晚盯了一夜。”
“人、料、账,都对上了。”
他说着,把小本子递给周琪。
周琪翻了两页,脸色铁青。
“每天多报废两三两,十三天没断过。”
赵丽红也站出来,声音发沉。
“那块整料,就是从这批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院子里没人敢吭声了。
刚才还热闹的空气,一下冷得像结了冰。
马秋菊扑通跪下。
“马总!我错了!”
“我就拿了点边角料,家里穷啊,孩子要交学费啊!”
杜银环也跪了,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奖金我不要了!我退!我全退!”
贺秀芝抖着手,把刚领的牛皮纸信封掏出来,往地上一放。
“马总,求你给条活路,俺以后再也不敢了……”
马云飞从二楼一步步下去。
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响很稳。
他走到三人面前,没看地上的信封。
“奖金,是你们这十三天踩机器挣的。”
“我不收回。”
三个人像抓住了活路,猛地抬头。
马云飞的声音却更冷。
“偷厂里的料,是另一笔账。”
马秋菊哭声一下卡住。
马云飞看向祁秀芬。
“档案。”
祁秀芬抱着三份临时用工档案走过来,脸板得像铁。
牛皮纸档案袋上写着名字、籍贯、用工评价。
在这年头,哪怕是临时工,档案上落了坏评,也能传遍半个县。
以后街道招工、乡镇厂选人、供销社临时柜台,都没人敢要。
祁秀芬把印泥和红戳放在桌上。
周琪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陈宇站在旁边,手里的甩棍没有扬,却比扬起来还吓人。
马云飞拿起红戳。
马秋菊彻底慌了,爬着往前挪。
“马总!别盖!求你了!”
“盖了俺以后没厂要了!”
杜银环哭得嗓子劈开。
“俺名声就完了啊!”
马云飞看着她们。
“拿第一块布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他说完,手腕压下。
啪!
红戳重重落在马秋菊档案上。
品行不端,偷窃厂产。
啪!
第二份。
啪!
第三份。
三声落下,院子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三名女工看着档案上的红字,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刚才捏着厚信封笑的女工们,此刻全都把手缩紧了。
那信封还是热的。
可每个人都明白,这碗肉饭
马云飞转身看向全厂。
“飞云给钱,给足。”
“只要手艺好,肯干,能守规矩,钱、床位、澡堂、宿舍楼,我一样样给你们弄。”
他目光扫过蓝牌。
“但谁伸手偷厂里的东西,别说一块布。”
“一根线,也不行。”
没人说话。
只有远处烫台的蒸汽阀轻轻呲了一声。
马云飞对陈宇说:“按规矩办。”
陈宇点头,声音硬。
“保卫科,送人出门。”
六名保安上前,把三人的铺盖卷、搪瓷缸、脸盆从宿舍门口拎出来。
没有打人。
也没人骂街。
可那一卷铺盖被扔出厂门时,比甩棍砸在人身上还重。
铁门咣当一声关上。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琪把新的废料登记本举起来。
“从今天起,裁剪、废料、库房,三本账。”
“过秤,签字,按手印。”
“谁嫌麻烦,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赵丽红第一个上前,在登记本上按下手印。
“我带头。”
接着是刘小慧、李小娟、蔡琴。
一个个蓝牌女工排队按下去。
红手印一排排铺开。
马云飞看着那本账,眼神沉下来。
双面呢那种活,容不得手脏,容不得心歪。
今天这刀,落得正是时候。
处理完,太阳已经升高。
机器重新响起来,比昨天更齐,更稳。
马云飞回到厂长室,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还有一张夹在旧报纸里的售房条子。
县城供销系统新家属洋房区。
独立小院。
抽水马桶。
他把钱塞进黑皮公文包,扣上搭扣。
咔哒。
陈宇在门口探头。
“马总,接着干啥?”
马云飞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到他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
“备车。”
陈宇一愣。
马云飞眼神平静。
“去给老爷子圆梦。”
偏三轮摩托车很快在厂门口突突响起。
冷风卷着煤灰味扑过来。
马云飞坐上车斗,黑皮公文包压在膝头。
陈宇一脚挂挡。
车头猛地冲出飞云厂大门,直奔县城最核心的地段而去。
那是供销系统新家属洋房区。
也是马卫东念叨了一辈子,却连做梦都不敢指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