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布头里的小心思(1/2)
赵丽红抱着那块深灰羊毛呢冲进二楼时,手心全是汗。
门没关严。
她先敲了一下,声音发紧:“周厂长。”
周琪正低头核蓝牌花名册,抬眼一看那块布,脸色当场沉了。
“哪儿来的?”
“废料堆最底下。”
赵丽红把布平铺到桌上,边角整齐,呢面干净,连压痕都少。
“不是下脚料。”
“像是有人故意往废料里塞的。”
周琪伸手摸了一把,指腹一顿。
这料她太熟了。
申达的高档羊毛呢,一尺都金贵。
一匹布,黑市上能卖好几百块。
要是今天漏一块,明天漏半匹,飞云用不了多久就被蚂蚁搬家啃空。
周琪抓起布,转身就往厂长室走。
“我去找马总。”
赵丽红跟到门口,没敢进去。
厂长室里烟味很淡。
马云飞坐在桌后,桌面上摊着外贸交接单。
陈宇靠墙站着,刚从院里回来,手里还拎着甩棍。
周琪把布往桌上一拍。
“马总,厂里出贼了。”
陈宇眼神一下凶起来。
“谁?”
周琪咬着牙:“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整料。”
“这还只是翻出来的,没翻出来的呢?”
她声音越说越硬。
“我现在就让车间停工。”
“关门,搜包,饭盒、网兜、棉袄,全查一遍。”
陈宇甩棍一转,啪地敲在掌心。
“我带人守门,谁敢闹,先按住。”
马云飞没说话。
他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一下。
两下。
屋里只剩那点沉闷响声。
周琪急了:“马总,这不能软啊。”
“这布比钱还招人眼。”
“县里裁缝铺抢着要,改两件大衣,一转手就是几十上百。”
马云飞抬眼看她。
“搜身?”
周琪一顿。
“搜包也行。”
“女工私人物品,一样不碰。”
马云飞声音不高,却把话压死了。
“刚发完奖金,刚筛完蓝牌。”
“现在关门搜包,明天全县就传飞云把女人当贼查。”
周琪脸色难看。
“那就让她们偷?”
“不让。”
马云飞把那块布折起来,放到桌角。
“但抓贼,要抓手。”
“不是抓影子。”
他看向陈宇。
“这事你办。”
陈宇眉毛一挑:“交给我?”
“嗯。”
周琪看他一眼,还是不放心:“他那手法,别把人打坏了。”
陈宇脸一黑:“我啥时候——”
马云飞冷声打断。
“陈宇。”
陈宇闭嘴。
马云飞指了指他手里的甩棍。
“你以前混街面,觉得钢管好使。”
“现在你管的是厂,不是录像厅门口。”
“保卫科不是黑社会。”
“厂子的门、料、账、人,全是血脉。”
“你要盯住的是血怎么流,哪儿漏。”
陈宇喉结滚了一下,手里的甩棍慢慢垂下去。
马云飞继续说:“不许打人。”
“不许关人。”
“不许半夜拽出去吓唬。”
“从源头查。”
“裁剪区出多少料,废料区进多少斤,谁签字,谁经手。”
“账本会说话。”
陈宇脸上那股煞气一点点收了。
他挠了挠头,像有点不习惯。
“那要是账也做假呢?”
马云飞看着他。
“账会假,人会露相。”
“你有眼睛。”
陈宇咧了下嘴,这回没贫。
“明白。”
马云飞把布递给他。
“别让外头知道。”
“先把洞摸清。”
陈宇接过布,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
“马总,要是真摸到一窝呢?”
马云飞低头翻单据。
“先别咬。”
“回来报我。”
陈宇点头,下楼时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库房里一股羊毛呢和麻袋混在一起的味。
陈宇搬了把破椅子,坐在废料门后。
门外女工进进出出扎捆,没人知道他在看啥。
他先把赵丽红叫来。
“今天这块布,谁经过手?”
赵丽红压低声:“清废料的是我这一组。”
“但这些废料是四号车间、裁剪台、三号线混着来的。”
陈宇皱眉。
“谁登记?”
“裁剪区小本,库房大本。”
赵丽红把两本蓝皮登记簿抱来。
本子边角沾着油,纸页上全是铅笔字。
陈宇以前最烦看账。
看两行就想睡。
可马云飞那句“账本会说话”压在耳朵里,他硬是咬着铅笔头往下比。
日期。
车间。
工序。
领料米数。
退废斤数。
经手人。
他一条一条划。
算盘不会拨,他就拿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纸算。
算错了,撕掉重来。
半个钟头后,他眼睛慢慢眯起来。
四号车间第三排。
三个老机工。
每天报废碎料都比旁人多两三两。
一天两三两,不显眼。
十三天,就是几斤。
羊毛呢压得实,一斤能卷出好几块。
陈宇盯着那几行字,嘴角忽然咧开。
不像街痞笑。
倒像蹲到窝子的老猎狗。
“操。”
他用铅笔在名字旁边轻轻点了三下。
“还真会从饭缝里偷肉吃。”
下午下班,厂门口灯泡亮起来。
女工们推着二八大杠往外走,车铃叮叮当当。
陈宇没穿保安蓝制服。
他套了件旧棉袄,手插袖筒,混在门房边抽烟。
三个名字上的女人先后出来。
一个姓马,一个姓杜,一个姓贺。
都四十来岁,手艺不差,干活也不冒头。
陈宇没看她们脸。
只看手。
马姓女工左手死死护着铝饭盒网兜。
别人碰一下,她立刻往回缩。
杜姓女工推车时肩膀僵,棉袄两边鼓得不对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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