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院里的红蓝牌(1/2)
下午三点,飞云厂铁皮大门关得死死的。
门外还有看热闹的人踮脚往里瞧,被陈宇带着保安挡在白灰线外。
院子里,四百多号女人站得满满当当。
十三天熬下来,人人脸上都挂着疲色,眼睛却亮。
刚发完奖金。
衣兜鼓的,手绢包着的,塞进鞋底的,全是热乎现钱。
院中央三张条桌拼成一排。
祁秀芬坐中间,算盘、印泥、账本摆得齐。
陈宇站在右边,手里拎着甩棍,眼睛扫一圈,谁也不敢乱挤。
周琪穿着洗得发硬的蓝工作服,左手边一搪瓷盆红硬纸牌,右手边一搪瓷盆蓝硬纸牌。
纸牌都是仓库硬纸板剪的,边角还毛着。
每块上头用毛笔写了号,别针一枚枚扎着。
马云飞站在二楼窗后,没下去。
规矩让周琪立。
这个黑脸,她必须唱出来。
周琪拿起铁皮喇叭。
喇叭一响,刺啦一声,院里立刻静了半截。
“都听清楚!”
她嗓子还哑,声音却硬。
“救火的活,昨晚结束了。”
“今天开始,飞云不是临时摊子,是外贸厂。”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
“俺们不都干完了吗?”
周琪眼神一压。
“是干完了,所以钱一分没少发。”
“可留下来吃长工饭,不能光靠苦劳。”
她抓起桌上的花名册,啪地拍响。
“这本册子,不看谁家穷,不看谁跟谁一个村。”
“只看针脚,只看返工,只看手稳不稳。”
院里一下嗡起来。
周琪举起红牌。
“返工超过两次,只能踩直线,碰精细活就抖的,红牌。”
“日工钱十块,按天结清,再给十块补贴。”
“拿钱,按手印,走人。”
她又举起蓝牌。
“零返工,能守工序,手不乱的,蓝牌。”
“从今天起,转飞云长工。”
“底薪两百,另算计件提成。”
两百。
这两个字像火星丢进干草堆。
人群猛地炸开。
“两百?一个月两百?”
“俺男人在农机厂才九十多!”
“这不是比干部还多?”
陈宇甩棍往桌腿上一敲。
咣!
“吵啥?听周厂长念!”
周琪没等声音全落。
“丑话说前头。”
“飞云的钱不是白捡的。”
“以后欧盟货,领子歪一厘,袖笼塌一寸,人家就退货。”
“谁想混日子,现在拿红牌走,还体面。”
她扫过一张张冻红的脸。
“谁留下,就把手艺拴在厂牌上。”
点名开始。
祁秀芬翻账本,算盘珠子噼啪响。
周琪念一个,赵丽红在旁边核一次。
“刘春梅,十三天,上工十二天,返工三次。”
刘春梅脸一下白了。
“红牌。”
红纸板递过去。
刘春梅攥着没动,嘴唇哆嗦。
第二个。
“孙菊香,返工两次半,袖口重拆一次。”
“红牌。”
第三个刚被念到,后头一个四十多岁的王婶忽然挤出来。
她是周琪同村的,平时说话最会套近乎。
“琪琪啊。”
王婶一把拽住周琪袖子,眼圈说红就红。
“婶这几天咋干的,你都看见了。”
“上厕所都是跑着去,脚底板都肿成馒头了。”
“俺家老二还等着交学费,你给婶留个名额。”
周琪袖子被她攥得发皱。
周围立刻有人跟着喊。
“就是啊,都熬了十三天!”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
“十块钱是好,可长工饭更稳啊!”
声音一波比一波高。
陈宇刚要上前,马云飞在楼上抬了下手。
陈宇停住。
周琪自己得压住。
王婶哭得更大声。
“琪琪,你小时候还吃过俺家红薯干呢。”
“乡里乡亲的,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周琪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猛地甩开手。
王婶踉跄半步,愣住了。
周琪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像刀。
“别叫我琪琪!”
“在厂里,我叫周琪,是飞云厂长!”
全场一静。
周琪指着那本花名册。
“你返工四次。”
“第七天袖口踩歪,张师傅拆了二十分钟。”
“第十天下摆抢快,废了一片内衬。”
“这不是我说你不行,是货说你不行!”
王婶脸涨得通红。
“俺苦啊……”
“谁不苦?”
周琪声音猛地拔高。
“这里哪个女人没熬夜?哪个脚底板不疼?”
“可同情换不来欧洲人的美金!”
“货砸了,四百号人一起喝西北风!”
她把红牌往桌上一拍。
“飞云不养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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