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十万日结的账(1/2)
第二天清晨,飞云厂没彻底静下来。
车间门口还有换班女工拖着脚走路,鞋底擦过水泥地,沙沙响。
马云飞坐在二楼厂长室,窗户半开,冷风把烟灰吹得发白。
昨晚那两节绿皮车皮已经进了沪向线。
可真正要命的,不在货上。
他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
五个旧报纸包躺在里头,用麻绳勒得死紧。
他拆开一角。
十元,五十元。
一捆一捆,全是现钞,不连号,带着浓得发冲的油墨味。
这钱够买县城几套红砖楼房。
也够把一个厂子送进火坑。
马云飞点了根红塔山,烟雾慢慢升起来。
钱不能进信用社。
更不能往对公户里硬塞。
一塞,张德明、税务局、审计,全得闻着味上门。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敲门声。
咚咚咚。
没等他开口,祁秀芬推门进来。
她眼眶乌青,头发用黑卡子别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本蓝皮旧账本。
账本边角都被翻毛了。
“马总。”
她把账本啪地拍在桌上。
声音不大,却硬。
“这账,我做不下去了。”
马云飞抬眼看她。
祁秀芬把算盘也放下,珠子哗啦一响。
“这十三天,工钱、饭钱、夜班补贴、临时工日结,咱厂撒出去多少现钱?”
她翻开账页,手指点得发抖。
“信用社电汇单,对不上。”
“申达的款子,对不上。”
“厂里营业收入,也对不上。”
她抬头,眼睛红着,却没退半步。
“我是干了三十年账的人。”
“这叫无头钱。”
“今天没人问,不代表明天没人查。”
“经委要是翻账,审计要是进门,这本蓝账本就是刀子。”
屋里只剩烟头烧纸的细响。
祁秀芬吸了口气,声音更低。
“马总,我知道你有本事。”
“可账不是靠本事糊的。”
“你要让我把这些钱往大账里塞,我现在就把钥匙放这儿。”
“我不干了。”
她说完,真从兜里摸出账房钥匙,放到桌上。
铁钥匙碰到木头,叮的一声。
马云飞没发火。
他把烟按灭,起身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祁会计,先喝口。”
祁秀芬没碰杯子。
马云飞也不催,只把抽屉里的报纸包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
五包。
沉甸甸。
祁秀芬脸色一白,下意识往门口看。
“你疯了?”
她声音一下压低。
“这么多钱就放办公室?”
马云飞把门反锁。
咔哒。
祁秀芬的手指攥紧账本。
马云飞坐回去,语气平稳。
“这钱不是厂里营业款。”
祁秀芬盯着他。
马云飞说:“我以前在南方跑货,手里留过一笔底子。”
“有外商尾款,也有私下压着的现钱。”
“飞云这摊子起得太快,账面钱跟不上。”
“这笔钱,是兜底用的。”
祁秀芬嘴唇动了动。
她显然没全信。
可比“凭空冒出来”好听多了。
“那也不能乱花。”
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
“私钱归私钱,厂账归厂账。”
“你今天说得轻巧,明天审计问,凭啥你个人的钱天天往厂里砸?”
“凭啥不入账?”
“凭啥发工人工资?”
她越说越急。
“马总,账上讲不清楚,就是雷。”
“埋在脚底下,迟早炸。”
马云飞点点头。
“所以不往工资里走。”
祁秀芬愣住。
马云飞起身,走到墙边黑板前。
黑板上原来写着排产数。
他拿起粉笔,哗哗擦出一片空地。
然后画了一道厂门。
又画出厂外荒地、泥路、宿舍区。
粉笔划在黑板上,刺啦刺啦响。
“看这儿。”
马云飞点了点厂门外那块空白。
“这片荒地,我要拿下来。”
祁秀芬皱眉。
“拿地?”
“嗯。”
马云飞又画四个方框。
“四栋职工宿舍楼。”
“每栋三层,砖混结构。”
“女工住进去,床铺、热水房、澡堂,都配上。”
祁秀芬眼皮跳了下。
马云飞粉笔往外一拉,画出一条直线。
“这条旧土路,也得重修。”
“从厂门口直通国道,铺水泥。”
“以后卡车不用陷泥里,女工夜班下班也不用摸黑摔跤。”
祁秀芬看着黑板,半天没说话。
这不是发疯。
这是要把开发区那块地咬死。
马云飞转身看她。
“这些钱,以后不进大账。”
“单独建一本内账。”
“名目就叫厂长特别基金。”
祁秀芬立刻抬头。
“这个名不行。”
“太露。”
马云飞没反驳。
“那你定。”
祁秀芬手指捏着算盘珠,想了几秒。
“厂长特别基金可以写内封皮。”
“对外不能这么叫。”
她声音慢下来。
“对外就写……外商投资基建专项款。”
“可这也得有去处。”
“有。”
马云飞把粉笔头丢进槽里。
“泥瓦匠要现钱。”
“砂石料要现钱。”
“砖厂拉货要现钱。”
“修路、建楼、搭棚、砌围墙,全是现结。”
“钱变成砖头,变成水泥路,变成工人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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