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秀兰的红烧肉(2/2)
赵秀兰嘴硬。
“你懂啥?日子就得算着过。”
马云飞给父亲倒满酒,又给母亲舀了半碗肉汤。
“妈,明天您和爸去信用社。”
“一千五存起来。”
“五百放家里。”
赵秀兰刚要说话。
马云飞看着她,声音放轻。
“别省孩子这点心。”
“我现在能挣,就想让你们先吃上热乎的。”
赵秀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她低头把手绢扣得死紧,像怕钱长腿跑了。
马卫东忽然端起酒缸。
“来。”
“今天咱爷俩喝一个。”
马云飞端起小瓷杯。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
搪瓷缸发出闷响。
马卫东一口闷下去,辣得直咳。
咳完,他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厉害。
“好啊。”
“老马家,也有出息人了。”
赵秀兰赶紧夹肉给他。
“少说两句,吃菜。”
马卫东偏不。
他夹起一块肥肉,放进赵秀兰碗里。
“吃!”
“以后咱不光吃红烧肉。”
“等云飞买大院子,咱还在院里养鸡!”
赵秀兰哭着笑。
“你倒会想。”
马云飞看着他们,心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硬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
“爸,妈。”
“等申达这批几千件外贸大单结清,我在县城好地段买套红砖楼房。”
“带独立院子。”
“屋里有冲水厕所。”
赵秀兰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
“冲水厕所?”
“嗯。”
马云飞点头。
“不用半夜披衣裳去公用旱厕。”
“不用冬天排队冻腿。”
“也不用看邻居脸色。”
马卫东听得酒都忘了喝。
他搓了搓粗手,像看见了那院墙。
“真能买?”
“能。”
马云飞说得很稳。
“咱不欠谁,不求谁。”
“凭手艺,凭货,凭钱买。”
赵秀兰又把手绢钱往怀里搂了搂,嘴上却小声念叨。
“那也不能乱花。”
“买院子得挑朝阳的。”
“墙要厚。”
“厨房要大点,冬天烧火不呛人。”
马卫东一拍桌。
“还得有个小棚子,放自行车!”
赵秀兰立刻怼他。
“就你那破二八大杠,还配小棚子?”
马卫东不服。
“咋不配?今天门卫都给俺擦亮了!”
一家三口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把这间低矮的筒子楼小屋撑得满满的。
这一顿饭,吃了很久。
红烧肉最后连汤都没剩。
赵秀兰舍不得倒,把汤底刮进小碗,说明早拌面。
马卫东喝高了,坐在椅子上还嘟囔。
“谁以后再说云飞没出息,俺拿鞋底抽他。”
“俺看谁敢。”
夜深后,赵秀兰把钱塞进枕头底下。
又怕不稳,爬起来换到柜子最里层。
换完还不放心,用搪瓷盆压住。
马云飞站在门口看着,没拦。
马卫东躺在床上,隔着帘子喊。
“秀兰,别折腾了。”
“咱儿子有本事,钱还会来的。”
赵秀兰嘴上骂他。
“你懂个屁。”
可声音里都是笑。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马云飞回到自己那间小卧室。
房间逼仄,窗户漏风,旧书桌上还留着几道刀刻的痕。
他拉亮那盏15瓦白炽灯。
灯光发黄,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云飞坐下,摊开大货排产表。
红蓝铅笔划出的线密密麻麻。
第二批三千五百件。
现已完成一千件左右。
按每天两百件出头的速度,剩下两千五百件,半个月内能压着期限交。
烫台加夜班。
质检不卡壳。
铁路车皮按申达原计划走。
就能从容交付。
马云飞拿起红笔,在日历上圈出交货日。
笔尖刚落下。
堂屋里,黑色老式座机突然炸响。
叮铃铃——
叮铃铃——
那铃声又尖又急,像有人拿铁钩子刮玻璃。
马云飞手里的红笔停住。
这部电话,是前两天才从邮电局牵进来的。
长途线路紧,晚上响一次,绝不是闲话。
里屋传来赵秀兰惊醒的声音。
“谁啊?这么晚?”
马云飞起身很快。
他几步冲到堂屋,在马卫东披衣服起来前,一把抓起话筒。
“喂?”
话筒里传来的不是客套寒暄,而是上海申达经理陈红梅那被江风吹得有些失真的、带着极其罕见焦灼与急促的嗓音:“马总,出大事了!你手头那批货的排产计划,立刻全盘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