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乡路上硬座票(1/2)
赵丽红在离职单上写下“家中有事”四个字时,笔尖顿了一下。
人事科的小姑娘连头都没抬,拿着红章在纸上一按。
“工牌交了,工服也交了。”
“这个月工钱月底到财务领。你人不在,就托老乡代领,或者叫厂里帮你汇回去。”
赵丽红点点头,把胸口那块塑料工牌摘下来。
工牌边磨得发白。
上面贴着她一寸照片,头发扎得紧,眼睛里还有刚来莞城时的慌。
她又把洗旧的蓝工服叠好,放到桌边。
人事小姑娘看了一眼,“真不干了?你手脚还算快,组长说下月能给你调到焊排线二组。”
赵丽红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家里孩子小。”
小姑娘没再劝。
这话在电子厂里太常见。
行政楼外,九月的太阳湿热得厉害。
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远处车间风扇嗡嗡转,排气窗里喷出一股热塑料味。
赵丽红站了一会儿,才往宿舍走。
六人宿舍在厂区后头。
铁架床一排排靠墙,地上摆着脸盆、拖鞋和搪瓷缸。
她的铺位在上铺,蚊帐洗得发黄,床头夹着两张孩子照片。
大宝穿着旧背心,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
小宝坐在婆婆怀里,手里攥着半块馍,眼睛黑亮。
赵丽红把照片取下来,塞进布包夹层。
红白蓝编织袋摊在地上。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塑料拖鞋,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
再往外掏,就是十四张工资条。
她坐在床沿,一张张捋平。
三百七十二。
四百一十六。
三百八十九。
最多那个月四百四十三,是赶出口单,连轴转了二十六天。
十四个月,加起来五千九百八十七块。
她用铅笔在一张旧信封背面算。
汇回家四千二百。
吃饭、买肥皂、买月事纸、寄两回包裹、给大宝买书包,给小宝买一双胶鞋。
剩下二百九十多块。
她数了三遍,还是这个数。
同宿舍的小周端着搪瓷盆进来,盆边搭着湿毛巾。
“丽红姐,真走啊?”
赵丽红把工资条拢起来,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嗯。”
小周坐到下铺,水顺着发梢滴到地上。
“你老家那个厂,真招人?”
“听老乡说的。”
“给多少?”
赵丽红没立刻答。
她听来的话太吓人。
熟练工底薪三百起,计件另算。
关键工种还能面谈。
还有人说,飞云厂招从外头回来的人,培训也给补贴。
她不敢全信。
南方厂门口贴的招工红纸也好看,进去以后扣饭钱、扣水电、扣工服,哪一样都是真的。
赵丽红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
“回去看看。”
小周撇撇嘴,“看看也好。”
她声音低了些,“你家大宝上一年级了吧?”
“嗯。”
“小宝呢?”
“四岁。”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把湿毛巾拧干。
“孩子不能老没妈。”
这话像针,扎得赵丽红手背一抖。
她低头系袋口,半天才说:“他爸还在里头。”
小周看她一眼,不敢接得太快。
赵丽红自己往下说:“讨工钱那回跟人打起来,判了两年。赔偿还欠着,差不多八千。”
宿舍里风扇吱呀转着。
八千块,搁她们这种人身上,像一座山。
小周骂了一句,“那些包工头也不是东西,欠钱不还,出了事倒会告人。”
赵丽红没骂。
骂没用。
她在县服装厂干过两年,后来厂里不行了,工资一拖再拖。
丈夫去工地,工钱也要不回来。
两口子一个南下,一个出门扛活,最后家还是塌了一半。
小周把她那十四张工资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丽红姐,你真要是回去能挣三百,哪怕少点,也别再来了。”
赵丽红抬头。
小周笑得有点苦,“这边厂子多,可人不当人。你孩子在老家,夜里发烧喊妈,你在这儿听机器响,有啥用?”
赵丽红喉咙动了一下。
她把二百九十多块钱分开。
一百八塞进贴身小布兜。
五十多留着买火车票。
剩下的零票子卷起来,放进袜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编织袋去了火车站。
售票窗口前挤满人。
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抱着棉被,有人一边排队一边啃馒头。
窗口里售票员嗓门很硬。
“到哪?”
“合肥。”
“东莞东到合肥,硬座,五十六块。”
赵丽红把钱从布兜里一张张抽出来,推过去。
她看了一眼旁边牌子上的卧铺价,又把眼睛收回来。
舍不得。
五十多块硬座都够大宝小宝吃好几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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