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乡路上硬座票(2/2)
票从窗口滑出来。
薄薄一张,捏在手里却沉。
晚上,小周送她到厂门口。
厂门外卖炒粉的小摊油烟呛人,路边黄泥被雨水泡得发黑。
小周把一个塑料袋塞给她。
“两个馒头,一个咸鸭蛋。路上别光喝水。”
赵丽红推回去,“你留着。”
“拿着呗。”小周硬塞进她包里,“回去了给我写信。要是真靠谱,我过年也不来了。”
赵丽红点点头。
“我写。”
绿皮火车进站时,铁皮车厢带着一股热气和煤烟味。
硬座车厢里已经挤满了人。
行李架塞得鼓鼓囊囊,过道上也站着人。
赵丽红抱着编织袋挤进去,找到靠窗的位置。
对面坐着一个黑瘦男乘客,脚边放着装棉被的袋子。
旁边年轻女乘客抱着一个铝饭盒,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火车一晃,慢慢离开莞城。
窗外厂房、铁皮棚、晾满衣服的宿舍楼往后退。
再往远,是田地和黑下去的山影。
黑瘦男人看她袋子,“回老家啊?”
赵丽红嗯了一声。
“哪儿?”
“淮海县。”
“皖北那边吧?”
“嗯。”
男人咧嘴,“那边有活?”
赵丽红把车票捏在手心,“听说县里新开服装厂,招熟练工。”
年轻女乘客抬头,“服装厂给得多吗?”
赵丽红看着窗外。
“不知道,回去试试。”
黑瘦男人笑了一声,“南方钱才多。回去能挣啥?”
赵丽红没争。
她在电子厂干了十四个月,手指被锡点烫过,肩膀被坐姿磨得发硬。
钱是挣了。
可到最后,身上也就二百九十多块。
她想起十四个月前走那天。
大宝抱着她腿,哭得鼻涕糊了一脸。
“妈,你别去。”
小宝在婆婆怀里,话还说不清,只会一声一声喊妈。
婆婆站在院门口,头发白了一截。
“去吧,家里有我。”
那时候赵丽红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火车夜里一路晃。
车厢里有人打呼,有人咳嗽,有人把茶缸碰得当啷响。
赵丽红没睡。
她把小周给的馒头掰开,就着咸鸭蛋吃了半个。
剩下半个鸭蛋,她用纸包好。
明天回家,两个孩子也许能分着吃一口。
快到合肥时,天刚蒙蒙亮。
站台上人声乱成一片,卖茶叶蛋的喊声拖得老长。
赵丽红背着编织袋下车,腿坐得发麻。
长途汽车站在外头。
她花几毛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板面,面汤浑,飘着两片青菜叶。
她吃得很慢。
不是不饿,是越往家走,心越往上提。
大宝会不会长高了?
小宝还认不认她?
婆婆这些日子有没有累坏?
丈夫还有半年才出来,赔偿债还压着。
她要是真进不了那个飞云厂,咋办?
长途汽车晃出合肥时,车窗上糊着一层灰。
中午过后,路边出现“淮海县18公里”的蓝底路牌。
赵丽红猛地坐直。
心跳一下快起来。
她明明回的是自己的家,却忽然怕推开门。
怕孩子已经习惯没有妈妈。
怕婆婆说家里挺好,用不着她。
怕自己这趟回来,只是从一个苦地方,回到另一个苦地方。
汽车到县城时,天色发白发闷。
她又在车站外拦了一辆摩托。
“杨树镇,去不去?”
骑摩托的男人看了眼她的编织袋,“十五。”
“十块。”
“路不好走,十二,不能少。”
赵丽红咬了咬牙,“十二。”
摩托一路颠。
县城往外,是土路、杨树、灰墙院子。
风把她头发吹乱,她一只手死死按着编织袋,另一只手按住胸口那个小布兜。
里面装着剩下的钱,也装着那十四张工资条。
杨树镇到了。
摩托停在老街口。
赵丽红下车时,腿有点软。
街边供销社门口还挂着褪色招牌,卖油条的铁锅已经收了火,只剩一股冷油味。
她往巷子里走。
红砖墙还是那堵。
墙头丝瓜藤爬得乱,几朵黄花蔫在叶子底下。
巷子的尽头,右手边第三家,铁栅栏门虚掩着。
门口放着一个红色塑料盆。
里面泡着几件孩子衣服,水已经凉了。
家,门开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