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佳酿(1/1)
坐在大桌上的亲卫们,用餐时始终井然有序,动作利落,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即便身旁摆放著醇香美酒,他们也视而不见、不为所动,全程保持著警惕,儼然一副精锐中的精锐模样。一举一动间,都透著彭虎严苛训练的痕跡,进退有度、纪律严明。
看著亲卫们的出色表现,卢俊良心中暗自讚嘆,忍不住开口说道:“不愧是烈將军麾下的亲卫,果然精锐无比。难怪先前能以少胜多,打败十倍於己的刺史府护卫,相较之下,我府中的护卫,就显得逊色太多了。看这些亲卫的容貌,皆是烈山部族眾,烈山部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
阿诺眼珠微微一转,故意装作得意洋洋的模样,语气张扬地说道:“那是自然!我烈山部男儿,个个都是勇猛无畏的好汉,悍不畏死。这些亲卫,不过是我烈山部上万大军中,最平平无奇的几人罢了;比他们身手厉害、胆识过人的,在烈山部內比比皆是,不值一提!”
这番明显夸大其词的话语,卢国昌与卢俊良父子二人自然不会相信。烈山部的人口基数,根本瞒不过常年执掌泽州的他们——全族不过三万余人,阿诺竟说有上万大军,简直是糊弄世人。若是烈山部真有这般实力,个个精锐,他又何必在此与他们虚与委蛇、赴宴周旋,直接派兵包围建平城、夺取泽州掌控权便是,何须多此一举。父子二人心中暗自吐槽阿诺拙劣的谎言,面上却不动声色。
卢俊良顺势配合著,故作惊讶地说道:“烈山部果然非同凡响,底蕴深厚。烈將军有这般强大的助力,日后必然如虎添翼、势不可挡!我再敬將军一杯!”说罢,便要为阿诺倒酒,又一杯酒水下肚,小桌上的酒壶已然见空。
卢国昌对著一旁伺候的僕人身色示意,吩咐道:“去,把我珍藏的帝都佳酿取来。泽州的凡酒粗陋,难登大雅,还是帝都的佳酿更为醇厚绵长,让烈將军好好品尝一番。”
阿诺脸上立刻露出期待之色,语气急切地说道:“那可太好了!我素来偏爱帝都佳酿,快些取来!”僕人领命,快步退出客厅,前去取酒。
小桌上的李磐业,却丝毫不在意什么佳酿美酒——他本就不喜辛辣酒水,相较之下,满桌的珍饈佳肴,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只见他一旦动筷,便毫不客气,狼吞虎咽、风捲残云般地消灭著眼前的美食;到了后来,更是嫌弃用筷子夹菜太慢,乾脆將整盘菜餚端到自己跟前,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面对李磐业这般略显失礼的豪放吃相,阿诺非但没有半句约束,反而笑著將一整盘烧鸡,再次推到他身前,语气宠溺地说道:“慢些吃,不够还有,没人跟你抢。”
卢俊良看著李磐业惊人的食量,眼中闪过几分好奇,適时开口问道:“这位猛士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胃口也这般惊人,定然非同寻常。烈將军,不如为我们介绍介绍”
阿诺笑著点头,语气带著几分骄傲地介绍道:“这是我的弟弟李磐业。他平生没什么別的本事,就是力气大得惊人,在战场上,向来是衝锋陷阵、悍不畏死、所向披靡。今日前厅的衝突,他一个人,便打翻了近半数的刺史府护卫。想来是方才动手耗力过多,饿慌了,才会这般失態,还请二位见谅。”
再次提及护卫们惨败之事,卢国昌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但听闻李磐业仅凭一己之力,便战胜了数十名护卫,且自身毫髮无损,他心中也不禁动容——这般天生神力的猛士,实在天下少有。他忍不住端起酒杯,对著李磐业拱手说道:“猛士威武!老夫敬你一杯,愿猛士日后勇冠三军、所向无敌!”
李磐业放下手中的烧鸡,抬起满是油光的脸庞,对著卢国昌露出一副憨厚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说道:“磐业不喜欢喝酒,你要喝,就和哥哥他们喝吧,我要专心吃饭。”说罢,便再次埋下头,自顾自地啃起了烧鸡,全然不顾端著酒杯、神色略显尷尬的卢国昌。
阿诺看著卢国昌下不来台的模样,笑著打圆场道:“卢刺史勿怪。我这弟弟,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心智便停留在了七八岁孩童的模样,天真烂漫,不懂世事规矩。好在他性子纯善,对我言听计从,也未曾出过什么乱子,我才放心將他带在身边。刺史这杯酒,我便替他喝了。”说罢,他拿起李磐业面前的酒杯,与卢国昌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卢国昌闻言,心中顿时释然,也不再计较——原来李磐业竟是个痴儿,这般一来,他的威胁性便大幅降低。他暗自思忖:看来烈诺麾下,也並无太过出眾的人才,才会让一个痴儿时刻陪在身旁。更何况,烈山部的族眾,本就都是些未开化的巫蛮子,想来也都和李磐业一般,只有匹夫之勇,没有半点心智谋略。烈诺仅凭这群人,即便有了根基,也未必能经营好,根本不足以威胁到自己在泽州的根基,是自己先前太过忧虑了。
他又想起,阿诺从帝都带回来的唯一一名文士徐彬,前段时间也传来了死讯——如此一来,阿诺便真的是无人可用,成了孤家寡人。卢国昌心中愈发轻视,暗自懊悔:若是当初没有一时衝动,与阿诺撕破脸皮,便不必写下那份为他庆功的奏表,更不必定下这两年休战的约定,白白丟了面子。多年的从政经歷,让他极好地掩饰了心中的情绪波动,面上依旧神色平和,未有半分异样。
他在心中暗自安慰自己:无妨,不过是向他低了一次头,算不得什么。此番也並非毫无收穫,若不是这般低头周旋,也无法摸清烈诺的底细。况且,这两年之约,不过是口头承诺,没有任何书面凭证,自己隨时隨地都能反悔,根本不会有任何损失。这般一想,卢国昌心中的懊悔与不甘,便渐渐消散,也不再纠结於一时的面子得失。
就在这时,前去取酒的僕人,抱著一个古朴的小酒罈,快步走到卢国昌身边。卢国昌接过酒罈,语气带著几分追忆地说道:“泽州距离帝都山高路远,物资运输不便。这坛酒,还是当年我调任泽州时,特意从家中带来的,这么多年慢慢喝下来,如今也只剩这最后一坛了,烈將军勿嫌粗陋。”
说罢,他亲手解开酒罈上的泥封,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瀰漫开来,沁人心脾,引得在场好酒之人,纷纷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阿诺凑近酒罈,轻嗅一口,眼中闪过几分讚嘆,感慨道:“这坛酒可不一般,卢刺史,想必已经存了几十年了吧”
卢国昌追忆著往昔,缓缓点头:“约莫存了四十年了,这还是我青葱少年时,特意留存下来的,一晃眼,已是两鬢斑白、垂垂老矣。烈將军若是喜欢,这一整坛酒,便都送给將军了。”
阿诺眯起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语气带著几分不客气:“那我便却之不恭了!”说罢,不等卢国昌反应,便伸手一探,將酒罈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谦让。
卢国昌心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阿诺这般厚脸皮——他本以为,阿诺会假意谦让几句,没想到对方竟如此直接,转眼之间,酒罈便已易主。他心中虽有几分不快,但话已出口,也不便再收回,只能强压下心中的异样,故作大度地笑了笑。
阿诺掂了掂手中的酒罈,笑著说道:“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这般佳酿,自然要大家一起喝,才更有滋味。”说罢,他直接拿起酒罈,为一旁的卢俊良满满倒了一杯,隨后举杯说道:“来,卢长史,咱们再干一杯,不负这坛佳酿!”
卢俊良不疑有他,当即端起酒杯,与阿诺轻轻一碰,便要將杯中酒水饮下。此时,阿诺的眼角余光,正悄悄扫视著卢国昌,用心留意著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
可令他意外的是,卢国昌竟神色平静,气定神閒地看著二人,没有丝毫阻拦之意,仿佛这坛佳酿,於他而言,无关紧要。察觉到这一点,阿诺心中既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释然——他轻轻举杯,將杯中佳酿一饮而尽,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縈绕,回味无穷,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帝都佳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