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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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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跳舞——是《霓裳》的舞步,翩跹如蝶,婉转如云。同时,她开口唱歌——是《子夜歌》的调子,清越如泉,哀婉如泣。舞与歌,本是两个人的技艺,此刻却在她一人身上完美融合。舞姿随着歌声起伏,歌声随着舞姿流转,分不清是舞在伴歌,还是歌在伴舞。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演——一个人,同时将两种极致的艺术展现得淋漓尽致,却又浑然天成,仿佛那舞本该配那歌,那歌本该伴那舞。

只有无名姬自己知道,这其中的艰难。

跳舞时,她要用惊鸿的身体,跳出惊鸿的舞步;唱歌时,她要用惊羽的嗓子,唱出惊羽的歌谣。可她的意识是混乱的,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惊鸿的,哪些是惊羽的。有时候跳着跳着,她会忽然想唱歌;有时候唱着唱着,她会忽然想跳舞。她必须用尽全部心力,才能将这两种冲动压下去,让舞归舞,歌归歌。

可压得越狠,反弹越烈。

额间的红痕开始灼烫,像是有两团火在皮肤下燃烧。她能感知到井底那对姐妹的残魂,在嘶吼,在挣扎,在互相撕咬,又互相拥抱。那些声音涌入脑海,与她的歌声、她的舞步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近乎癫狂的和谐。

一曲终了,她立在台上,浑身冷汗,气息不稳。

台下死寂片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绝了!真是绝了!”

“半面仙!半面仙!”

赏钱如雨点般抛上台,银的,铜的,甚至还有金的。班主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捡钱。只有无名姬立在原地,银面具下的脸苍白如纸,眼中空茫茫的,没有欣喜,没有得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弯腰,捡起一枚铜钱。

钱币在手心冰凉,刻着“开元通宝”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带着某种破碎的、令人心颤的悲凉。

从此,长安城多了个传说。

有个戴银面具的女子,舞能惊鸿,歌能惊羽,却总以半面示人,神秘莫测。有人说她是仙子下凡,有人说她是狐妖所化,也有人说……她是多年前那对“芙蓉双艳”的合体,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最后化作了这不人不鬼的存在。

无名姬不在意这些传言。

她依旧在各处卖艺,得了赏钱便买酒,醉了便睡在戏台后台,醒了继续登台。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她额间的红痕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只在皮肤下留下极淡的印记,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内伤。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对镜摘

“我是谁?”

镜中人不会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井底那对姐妹的呜咽,永无休止,永不停歇。

而胭脂铺的后院,那口古井深处,两具白骨静静沉在水底。

额间那对锈蚀的同心结,在经年累月的井水侵蚀下,终于彻底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边是惊鸿,哪边是惊羽。只有井水映着月光时,偶尔会泛起诡异的胭脂色,像是谁的泪,混着血,永远化不开,散不尽。

风过井栏,呜咽如泣。

像是有人在唱,有人在和,唱的是永不完结的挽歌,和的是永不消散的执念。

而那歌声,那执念,都化作了无名姬舞步里的一个转身,歌声里的一个颤音,面具下的……一滴无人看见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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