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红妆(一)(1/2)
霜降那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薄雪。
雪是子时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霰粒,敲在瓦上沙沙作响。到了后半夜,才转为真正的雪花,纷纷扬扬,不疾不徐,待到晨光初透时,坊巷的屋瓦、街衢的青石板、枯枝的梢头,都已覆了层匀净的白。空气清冽得像刚出窖的冰,吸一口,肺叶都跟着紧缩。
胭脂铺檐下的灯笼彻夜未熄,在雪光映衬下,那团昏黄的光晕显得格外温暖。铺门比平日开得晚些,卸门板时,积雪簌簌落下,在阶前堆成小小的丘。胭脂娘子披着件银灰兔毛斗篷,立在门内望着漫天飞雪,呵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这日来的客人,踏雪而至。
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深青色圆领公服,腰间束着革带,佩一柄短刀——不是装饰,是真正开过刃的兵器,刀鞘是乌木镶铜,磨得发亮,鞘口处有常年握持留下的深色痕迹。她步履沉稳,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叩门时三轻两重,带着某种官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
开门后,她先亮了腰牌。
铜牌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上头阴刻着“大理寺”三个篆字,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使用。持牌的女子面容清瘦,眉骨略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是那种带着英气的长相。只是眼下乌青深重,唇角紧抿,透露出长期缺眠的疲惫。
“在下姓裴,单名一个瑛字,大理寺评事。”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碎冰相击,“有事求教娘子。”
胭脂娘子侧身让她进门,目光在她腰间短刀上停留一瞬。刀柄缠的牛皮已磨出毛边,颜色深暗,是汗渍与血渍经年累月浸润的结果。
铺内比外头暖和许多,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噼啪”轻响。裴瑛在矮榻上坐下,解下佩刀放在手边——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刀不离身,已成习惯。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案牍,在案几上徐徐展开。
那是三幅人像,画工精细,用的是衙门专用的桑皮纸。画的皆是年轻女子,容貌秀丽,服饰华美,却都死于非命——第一个仰面倒在绣架旁,脖颈处有明显扼痕;第二个俯卧在妆台前,后心插着一柄短刀;第三个浮在荷花池中,面容肿胀,口鼻渗水。诡异的是,三具尸首的面容皆被毁去,或被划烂,或被腐蚀,难以辨认,却又都带着精致完好的妆容:唇点朱红,眉染黛青,颊扫胭脂,额间贴着花钿,甚至发髻都梳得一丝不乱,像是刻意装扮后,才从容赴死。
“这三桩命案,前后相隔一年,分处城东永宁坊、城南安仁坊、城西太平坊。”裴瑛指尖轻点案卷,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有细小的裂口,“作案手法各异,尸身妆容却如出一辙。下官追查三年,线索全无,反添了四具尸首。”
她抬眼看向胭脂娘子,眸中血丝密布,是长期彻夜翻阅卷宗、勘察现场留下的痕迹:“坊间传闻,娘子能解奇事。下官想问——可有一盒胭脂,能让人看见死者临终所见?若能,下官愿付任何代价。”
屋内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又响一声,几点火星溅出铜网,在青砖地上迅速熄灭。窗外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岑寂,衬得这小小的铺子像与世隔绝的孤岛。
胭脂娘子起身,走到东墙那排多宝阁前。这一阁的瓷盒多为青白二色,形制朴素,少有纹饰。她在中层取下一只青瓷扁盒,盒身无饰,只在盖顶浮雕着一道弯月状痕迹,边缘模糊,像是被什么锐物划过,又像是泪痕干涸后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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