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顾长清:不交易,不要挟,十三司的血债我来还(2/2)
旁边,端端正正地盖着半枚十三司旧司正的私印。
留子存档。
沈十六握刀的手指倏地定住了。
“不对……”
薛灵芸的膝盖一软。
紧紧扶住屏风边框才没有摔倒。
声音几乎变了调,甚至带着几分恐惧。
“这不是灭口令……方齐去南岭潜伏是承德七年春!”
“而桐花寨灭门是承德六年冬!”
“十三司不是在她暴露后杀她。”
顾长清的声音轻得让人不寒而栗,“是在派她去无生道之前,先动手杀了她的父母。”
灭口令是对敌人下的。
但准灭加留子存档,是对自己人下的。
顾长清看着那四个字,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为了断绝她所有的牵绊,防止她将来叛变,也防止无生道拿家人要挟她。”
“杀掉父母,留下年幼的弟弟作为筹码和物证。”
“这,就是十三司培养顶级死士的惯用手段。”
殿内死寂。
薛灵芸沉默了五息,突然凄惨地笑了一下。
“我把那份卷宗,背了三百七十二遍……”
她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像上面也沾满了洗不掉的血。
沈十六大步跨到药案前。
他一把抓起银锁片,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出来。
“三天后,我带这个去见她。”
沈十六的声音压得极低,杀气已经溢满大殿。
“告诉她,她全家的遗物都在这里。想要,就拿皇上的解药来换!”
“不能这么做。”
顾长清看着他。
“皇上只剩三天不到的命!”
沈十六一把压低声音,“顾长清,你要拿大虞江山、拿皇上的命,去可怜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顾长清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沈十六。
“十六,你刚才听到了。”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留子存档。”
“留下来的那个方小虎,承德六年的时候,八岁。”
沈十六浑身一震,攥着银锁片的手悬在半空。
“如果他没死,被十三司圈养在某个不见天日的角落。”
顾长清一字一句地说,“今年,他正好十六岁。”
十六岁。
沈晚儿今年十八。
沈十六没有再说话。
但他站立的那块坚硬无比的御窑金砖,“咔”的一声闷响,硬生生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殿内没人敢呼吸。
离他最近的韩菱没有后退。
她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抖的银针。
连她这种见惯了生死、把刀割在腐肉上都不会眨眼的大夫,捏着银针的指节也因战栗而泛白。
顾长清从沈十六僵硬的手指间,轻轻抽走了银锁片。
“……你想怎么做。”
沈十六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可怕。
顾长清取出一块干净的绢帕,将银锁片小心包好。
但他没有立刻收进怀里,而是转过头,看向龙榻上面如死灰、呼吸微弱的宇文朔。
他的目光在那枚绢帕和昏迷的皇帝之间,来回停滞了一瞬。
韩菱看着他,声音冰冷而清醒。
“顾长清,你知道你如果要这么做,是在拿皇上的命赌什么吗?”
顾长清长长吸了口气,闭上眼。
“三日后,提刑司往生居。”
“我把银锁片交给她。”
“连带这半张焦纸和紫竹笛,全部奉还。”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渊。
“不作交易,不作要挟。”
“十三司欠她的血债,由我来替他们还。”
“因为提刑司是十三司改的,十三司的债,就是提刑司的债。”
顾长清将包好的遗物收进怀里,转头看向韩菱。
“至于我在赌什么?”
“我赌她在黑暗里待了八年,还没有死透。”
“冷锋,”顾长清大步走向殿门,“去一趟往生居。”
“传令周明,清空前厅。”
“不设任何机关,不藏连弩,撤掉所有锦衣卫暗哨。”
“厅中只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两杯热茶。”
“茶用龙井。”
一个声音突然从殿门外传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
柳如是站在门槛外面。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不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在外面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她在南岭待了八年,早就喝不惯京城的花茶了。”
柳如是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顾长清的胸口。
“方素问出入太医院的档册,我已经全部查阅注记。”
她从袖里摸出一本蓝皮薄册,放在药案上。
“每三日入宫一回,走东直门药道,接触南岭蛇藤及冰蚕茧。”
“明天,就是她下一次进宫的日子。”
“费心了。”
顾长清点头。
柳如是没有接茬。
她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当”的一声,按在蓝皮薄册旁边。
铜钱的背面涂着一层极薄的透明发蜡。
此刻蜡面上,正粘着一个清晰的炭笔画出的圆圈。
圆圈的正中央,点着一个黑点。
顾长清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这是什么?”
“提刑司往生居的门框。”
柳如是抬起头,直视顾长清,“我刚从那边过来。”
“这是我在门框右下角的死角里,用铜钱涂了蜡,把原迹原封不动粘下来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冷锋脸色刷地一变:“大人!”
“值夜的兄弟刚刚确实传回了急报。”
“说往生居门框上多了一个奇怪的炭笔印,属下正要向您禀报……”
“不必禀报了,那不是寻常的暗记。”
柳如是打断了冷锋,眸光微紧,声音寒意刺骨。
她盯着顾长清的眼睛:“那是十三司的旧暗语,入阵者,死。”
“顾大人,你准备了两杯热茶,她回的是一纸战书。”
说罢,她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门槛时,她停住了脚步。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自己左腕上那圈渗着血丝的白布。
“我比你更懂她。”
她没有回头,背影逆着晨光,声音从走廊上飘回来。
带着几许极淡极疲惫的凄凉。
“因为我,差点就成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