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雷霆反制(1/2)
第112章雷霆反制
入冬十月,淡北王府。
议事堂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內瀰漫的肃杀寒意。
朱常洵居中而坐,身著袞龙常服,腰束玉带,面前摊著数份急报。
李朝断绝商路,封山禁矿,索要济州。
还有潜伏汉城、开城、平壤等处“普济院”、“七海商会”管事、眼线的密报。
以及济州岛沈有容、陈泳关於李舜臣率庞大水师舰队来访,意在威慑和施压,及朝军异动的详细呈文。
石星、陈第、沈惟敬三人分坐左右,面色凝重。
“都看完了”
朱常洵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瞥著桌面那份盖有李朝礼曹判书大印的文书,“李,柳成龙,李忱、李元翼————倭寇未靖,便急不可耐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觉得孤这海外藩王,软弱可欺,还是觉得我东番水师,斩不动他李朝的龟船”
石星花白的眉毛紧锁,沉声道:“殿下,李朝君臣短视,背信弃义,確是可恨。然其毕竟是大明藩属,若我东番反应过激,恐予朝中沈一贯等口实,攻訐殿下欺凌属国”、擅启边衅”。”
陈第则怒目圆睁:“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是李朝先背约在先,阻我商路,索我疆土,离间我將士!此等行径,与倭寇何异若不施以雷霆,彼等真当我等可隨意拿捏,日后还有何人遵从殿下號令依末將之见,当即刻发水师,威慑王京,断其海运,看那李还能硬气几日!”
沈惟敬捻著短须,眼中闪著商人般的精明与冷光:“石公所虑,乃朝堂公议,陈將军所怒,乃將士之心。然则,殿下,李朝之所以敢如此,无非几点:
一,自恃倭寇將退,危机解除。二,小覷我东番实力,以为殿下远离中枢,失却圣眷。三,朝堂有沈一贯派系,乃至其他势力鼓动,欲断殿下在朝鲜之利,打击殿下威望。故,应对之策,亦需针锋相对,既要让李朝痛入骨髓,悔不当初,又不宜直接授人以侵伐属国”之大柄。”
朱常洵抬眸,看向沈惟敬:“沈先生有何高见”
沈惟敬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高见不敢当。然治大国如烹小鲜,治此等反覆小邦,亦需掌握火候。可三分其力,徐徐图之,令其自食恶果,方显殿下手段。”
“说。”
“其一,经济断脉,抽其筋骨。”
沈惟敬竖起一根手指,“李朝经数年战火,民生凋敝,仓廩空虚。所赖者,不过有二:一是我东番及大明输入之粮秣、布匹、军械、弹药。二是通过七海商会”及月港转口之贸易,出售铜料、铁料、皮毛、高丽参等物,稍补国用,今可明发通告,言李朝背信,商路不安,为保我商民货殖,自即日起,七海商会”及所有关联商號,全面撤出朝鲜,停止一切粮食、布匹、铁器、药材输出,此前所欠款项,限期追討,拒绝一切新借贷。月港对朝商船,加征五成重税。此为其一。”
石星点头:“釜底抽薪。李朝本就物资匱乏,经此封锁,民间必生怨言,物价飞涨,军心不稳。”
“其二,外交孤立,断其外援。”
沈惟敬竖起第二指,“殿下可修书大明京师,经陈於陛陈公之手,將李朝背约、阻商、赖帐之证据,择其要害,呈递御前。同时,令《京城日报》、《大明月刊》详加报导,揭露李朝过河拆桥、欺凌商民之行径,引导舆论。如此,纵使朝中有人想为李朝张目,亦需掂量舆情。此为其二。”
陈第拍案:“好!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李朝是什么嘴脸!”
“其三,”沈惟敬声音更低,却更显锐利,“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此乃关键。”
朱常洵微微一笑:“小西行长!”
沈惟一怔,讶然道:“原来殿下————早有成竹在胸。”
朱常洵淡淡道:“诸位可还记得,孤对李朝最初的评语”
石星略一回忆,道:“表面恭顺,暗地里对大明图谋不轨。”
“正是。”朱常洵点头,“如此小人之国,我自然也防著他们,备有后手。”
李朝有这般做法,全在预料之中。
但此前,话不能说太明白。
目前为止,由於大明依然强大,李朝尚未做出越过底线的举动。
在场眾人,以及老爹等大明所有人,无法像他这样了解李氏朝廷在之后做了许多背刺大明,背信弃义的事情。
所以他们会极为惊讶,无比愤怒。
而深知李朝秉性的自己,也要配合著表现出惊讶和愤怒,与他们共情。
当然,愤怒还是有的。
知道李朝会做出这种事,却也没料到,李朝会如此著急。
可能是由於他们人口与国力,持续严重损耗,欠债又激增的缘故。
还有就是,他们自以为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自己今年刚赴海外东番,根基未稳,远离宫廷,失去圣眷,大明朝堂反对势力又冒起,而闽浙海商,想把“七海商会”打压下去,重新与李朝贸易,赚取巨利。
最重要的是,丰臣秀吉重病將死,小西行长、加藤清正等放弃大片所占领土,率兵后撤,预示著战事很快结束。
以上种种叠加,让李朝高层做出判断—一当下就是最好时机。
殊不知,自己就等著他们这样背信弃义。
看吧,李朝这样做,立马引发了麾下眾人的极度愤慨。
再经过《京城日报》,《大明月刊》的渲染和宣传,也必然在大明引发眾怒。
李朝將士和百姓也会感到羞愧。
这样一来,自己这边採取任何反制措施,都会被理解。
但,不能仅仅是反制。
还得下狠手,才能完全摧毁李朝的傲慢和自信,同时剷除李朝根深蒂固的地方豪族势力。
借倭军之手,是惠而不费的最好办法。
沈惟敬恍然大悟:“两年之前,殿下便落子在小西行长身上,从单独与小西行长私密贸易,到此前表露、明確、赐姓,令小西行长彻底归服————”
石星慨然道:“小西行长新蒙殿下赐姓,正需厚礼”以表忠心,亦需战功以固其位。李朝自断臂膀,撤我义军,停我援助,正是其防务空虚,骄兵懈怠之时。殿下可————密令小西行长,於朝鲜境內,择机发动一场————像样的攻势。不必求灭国,只求打疼李朝,让其知道,离了殿下庇护,他什么都不是!届时,看那李、柳成龙等,还敢不敢口出狂言,索要济州”
这就对了。
李朝是大明外藩。
对外藩用兵这种事,自然不能由本王口中说出。
乃是臣下献策。
本王虽想对大明外藩仁义,但“形势所迫”,“不得不”答应。
石星这位曾经掌控天下兵权的兵部尚书,经歷詔狱生死磨难,赵志皋等背叛后,反而更加通透,用策也更加务实、精准、狠辣。
石星所言,便是自己所想。
朱常洵面色肃穆,微微頷首。
陈第有些迟疑:“那小西行长,会听命他摩下兵力,似乎不足以发动大战。”
沈惟敬道:“他一人或不足,然倭军在朝鲜,非只他一部,加藤、黑田、毛利、岛津等各家,皆在。小西行长新得殿下支持,野心正炽,必欲建功。他可尝试联络诸將,共谋进兵。纵使他人不应,小西行长为表忠心,亦会独自发动。我只需暗中提供些许李朝防务虚实的情报,助其找准要害,一击必中!待其得手,倭军內部必然震动,带动其余诸部一同发动攻势,李朝更將魂飞魄散!”
沈三爷也好起来了。
同样经歷极大冤屈、背叛和生死磨难的沈惟敬,也与石星一样,志智大开,毒辣而犀利,且死忠於本王,不留余地。
陈第点头道:“石公、沈公言之有理,必须令李朝魂飞魄散,方解心头之恨。”
眾人目光集中在朱常洵脸上。
朱常洵故作沉默,似乎陷入思索,天人交战。
石星再次进言:“殿下对百姓,对李朝,素来仁义,然此番乃李朝先不仁不义,毫无忠信可言,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待倭军与李朝两败俱伤,不仅可震慑李朝,亦对殿下彻底消除倭患之志有利。”
感谢你的苦口婆心。
朱常洵觉得戏差不多了,开口道:“並非下策,如此惠而不费,又能一举多得,实为上上之策。自然,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指尖在桌面的朝鲜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汉城以南的某处,声音果决:“就依两位先生所言,石先生,即刻擬文,正式通告各方,断绝与李朝一切商贸往来,追索欠款。陈提督,通知吴將军、沈將军,水师加强巡弋,凡与李朝往来船只,无我手令,全部扣留。沈先生,你写一封密信,呈送小西行长,令其把握时机,有所作为,立功便在当下”。”
“臣等遵命!”
眾人应诺。
顺天倭城。
小西行长营地。
接到沈惟敬密信和附带的几页“李朝防务简述”,小西行长在烛火下反覆看了数遍,眼中精光暴射。
“天赐良机!殿下厚恩,行长必以战功相报!”
他立刻以“商討协调防务”为名,紧急召集在朝鲜南部沿海驻扎的几路日军大將加藤清正、黑田长政、毛利秀元、岛津丰久等。
——
帐中,气氛微妙。
加藤清正面色倨傲。
黑田长政一脸深沉。
毛利秀元目光闪烁。
岛津丰久则一副置身事外模样。
其余大將也態度漠然,各自打著算盘小西行长强压激动,將“李朝因与明国海王交恶,断绝援助,防务鬆懈,南线空虚”的情报说出,提议诸將合力,趁深冬寒潮袭来前,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势,或许能取得更大战果,届时太閤面前,皆是首功。
他略过了获得“李朝防务简述”之事,这份绝密牢记心头后,便立即烧毁,连最亲信的兄弟都没有透露。
听完小西行长讲述,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与怀疑的目光。
加藤清正首先阴阳怪气道:“小西殿,最先下令收缩撤退的可是你。怎么,现在看明国人走了,又觉得行了想拉著我们去替你火中取栗,挣功劳我等摩下儿郎久战疲惫,急需休整,可没兴趣陪你冒险。”
他心中冷笑,太閤病重,大阪暗流汹涌,他加藤清正的首要任务是保存实力,以待国变,岂会为小西这“商贾大將”做嫁衣
黑田长政慢悠悠道:“加藤殿所言不无道理,我军新近调整防区,诸事繁杂,兵员、粮秣、军械、火药皆需补充。此时贸然进兵,並非良策。小西殿若有所得,不妨细说,是何等空虚”,值得如此兴师动眾”
他怀疑小西行长另有所图,或是想消耗他们实力。
毛利秀元更直接:“小西殿,你要去便自己去,我毛利家奉命镇守此地,未有太閤之命,不敢擅动。”
岛津丰久则拱手道:“我们近日於外海,发现李朝水师异动,疑其有诡计,正率快船严密追踪,实无法分兵协助。还请小西殿见谅。”
小西行长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
他知道,这些尾张派、外样大名,向来瞧不起自己出身,更在太閤將死的敏感时刻,各怀鬼胎,只想保存实力,谁肯为了一场胜负未卜的进攻冒险
“既如此,”小西行长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眾人,“余就独自前往,只是他日若有所获,诸位莫怪行长————未邀同往。”
“请便。”
加藤清正漠然道。
其余几人或冷笑,或不语。
小西行长拂袖而出。
回到自己营帐,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
他想起沈惟敬密信中的鼓励,想起“朱”姓的荣耀,想起海王殿下隔海的注视,胸中那股鬱气,立即化为熊熊野火,嘴角上扬。
“我朱行长,便让尔等看看,何谓真正的抓住战机,何谓海王殿下赐姓之人的手段!”
他不再犹豫,召集摩下在战场磨炼三年的精锐战士八千余人,核心是铁炮队,又联络对马宗家家主,他女婿宗义智,许以重利,得其两千人助战。
万余兵马,轻装简从,携足火药铅弹。
十月末。
朝鲜南部,大雾瀰漫。
小西行长將沈惟敬提供的“情报”与自身侦查结合,敏锐地抓住了李朝守军因“胜利在望”而產生的鬆懈,以及因亏待义军,与海王交恶,物资断绝,也导致了士气下降,防御出现疏漏。
他选择了一条看似险峻,实则守备最弱的山路,乘雾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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