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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天才研火器,使臣藏风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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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天才研火器,使臣藏风雷

淡水河口。

云层低垂,海风凛冽,带著咸腥与湿冷。

一艘悬掛著大明礼部旌节,看著颇为寻常的福船,缓缓驶入港湾。

船头,並肩立著两人。

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乌纱,身著青色鷺鷥补子官袍,外罩厚呢披风,正是新任巡按御史、奉旨宣慰东番的康丕扬。

他目光沉静地打量著眼前这座,在两三年前尚是“瘴癘蛮荒,番人凶猛”的地方,眉头不自觉地越蹙越紧。

右边一人,年纪稍长,约莫五旬,面容瘦削,精神却显矍鑠,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外罩半旧棉袍,头上是同色的四方平定巾,一身寒儒打扮,唯有一双眼睛,在扫视港口时闪著异样的专注与热切。

他便是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楨,官阶从七品,此行奉旨前来东番“协理王府事”。

旨意模糊,具体协助料理海王府什么事,没说明白,但反正就是要他听任海王差遣,由於职位需要海王確定,因此他暂时没穿中书舍人的官袍。

他善书能诗,书法尤佳,业余爱好是鼓捣火器,曾发明“迅雷统”、“掣电銃”、“火箭溜”、“鲁密銃”、“鹰扬炮”等。

海王殿下当年改良火绳枪,便有他的参与。

他只是以太学生出仕,被那些举人、进士出身的看不起,又因奇技淫巧,专注製造火器得罪了不少人,一生並不得志,当了十八年鸿臚寺主簿,才升为武英殿中书舍人,还经常受到怀疑、誹谤,研究製造火器必须自己贴钱,过得不富裕,尤其朝廷还欠俸,许多研究搁搁置。

这两三年来,殿下与他来往,经常请他去鹿鸣楼聊火器相关学识,相谈甚欢。

但隨著殿下离开京城,魑魅魍魎又逐渐冒头,他被看做是三殿下一党,又开始受到排挤、誹谤。

困顿之际,殿下写信请求圣上,派他来东番王府任职。

所幸,圣上答应了。

这回接著派遣宣慰使,圣上下旨令他与康丕扬一同前往东番。

船入河口。

只见耸立的巨大棱堡,以及棱堡上架著的黑洞洞炮口,令人望而生畏。

码头竟然比京城外最大的通州码头更大、更规整,码头全以巨大的条石砌就,坚固宽阔,数条长长的栈桥延伸入海,大小船只井然有序地停泊、装卸。

远处,数座庞大的木製起重机正將一捆捆货物从船上吊起,五条海船在同时进行装卸作业。

更远处,可见连绵的仓栈、屋舍,炊烟裊裊,人声隱隱传来,竟是一片甚是繁盛的港市景象。

“这————便是东番”

康丕扬低声自语,难掩惊讶。

他离京前,翻阅过有限的相关卷宗,提及东番北部“有夷人称蛤仔难,多生番,偶有闽浙渔民泊舟”,即使两年的拓展,也不能有这般繁荣景象。

赵士楨眼睛发亮,死死盯著码头一侧那片明显是新建的区域,那里有高耸的烟囱冒著黑烟,传来隱隱的鏗鏘锻打声,空气中瀰漫著煤烟、硫磺与金属的气息。

“好大的工坊,恐怕是能容纳千人,那是铁作工坊听这捶打的大动静,且捶打间隔均匀,想必非人力所为!”他搓著手,几乎要趴到船舷上去看。

转过河湾,他们看到眼前布满的稻田,宽敞的马路,以及远处规模不输府城的淡北城,他们再次惊呆,直到下船,他们犹在愣神。

前来迎接的是陈第。

他一身緋色麒麟补子武官袍,按刀而立,身后是两列盔明甲亮,肃然无声的卫兵,气势凛凛。

“末將陈第,奉海王殿下令,恭迎康御史,赵舍人。”

陈第抱拳,声音洪亮,礼数周到,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锐气。

“陈提督有礼。”

康丕扬拱手还礼,目光在陈第身后那些卫兵精良的甲冑,统一制式的火统上扫过,心中又是一动。

这军容,这器械,绝非寻常卫所兵能有。

眾人换乘车马,沿新修的官道前往淡北城。

道路以碎石混合粘土夯筑,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並行。

沿途所见,更令两位京城来的文臣心惊。

田地阡陌,虽是冬季,仍有农夫在田间打理越冬作物,水渠网络分明。

村落屋舍多为新建,虽不奢华,但整齐坚固。

路上可见商队往来,驮马、牛车运送著粮食、布匹、木料。

更令人侧目的是,沿途关卡、桥樑处,皆有身著统一號衣的乡兵或巡丁值守,查验路引,秩序井然。

“陈提督,这路,这田,这村落————皆是这三年来所辟”康丕扬忍不住问道。

陈第策马並行,语气带著自豪:“正是。殿下著手备倭东番以来,招募流民,安置灾黎,剿抚生熟各番,开山闢土,兴修水利陂塘,如今淡北、竹堑、鸡笼、大员等地,已垦田数十万亩,安民逾十万户。眼前所见,不过十之一二。”

十万户!

康丕扬、赵士禎心中剧震。

这意味著东番汉民已不下四十万!

这哪里是蛮荒瘴癘之地

这分明已是初具规模的海外基业!

他不由得想起离京前,沈一贯沈阁老的私下叮嘱:“东番偏远,海王年少,或有不当之举。士遇此行,当明察暗访,据实以奏。”

当时他以为所谓“不当”,无非是“海王僭越”、“擅启边衅”、“劳民伤財”之类,如今看来,这位海王殿下所图,恐怕远超朝中诸公想像。

赵士楨则对远处冒著浓烟的冶炼工坊更感兴趣,连连追问那是冶炼何物,此地工匠几何,產出如何,那隱隱传来的敲击声,是何种器械。

陈第知他是殿下特意要来的“火器奇才”,也就耐心解答,言及工坊里有铁、铜、硫磺、火药、火统、青铜炮等物產出,使用水力带动器械后,更令赵士楨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飞去查看。

行至镇海城外,但见城墙高厚,垛口严整,城门处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典吏查验,巡丁戍守,儼然內地大县气象。

入得城来,街道宽阔,店铺林立,市井喧囂,虽不及苏杭繁华,却自有一种蓬勃生气。

更难得的是,街道整洁,排水通畅,行人衣冠虽杂,有长袍,有短打,甚至能看到一些服饰迥异的番人在汉人带领下好奇张望,但神色大多安然,脸上不见菜色。

“殿下在何处”康丕扬问。

“殿下正在城北神机坊”视察新铸火炮试放。吩咐末將,接得两位大人,可直接前往。”陈第答道。

“神机坊,新铸火炮”赵士楨眼睛瞬间亮了。

车马转向城北,沿淡水河溯流而上。

地势渐高,人烟渐稀,戒备却森严起来。

沿途经过数道哨卡,皆需验看陈第的令牌和朱常洵的手令。

最后进入一处隱蔽的山谷,谷口有坚固砦堡扼守。

山谷內別有洞天。

一片开阔的平地,依山而建著大片厂房,高炉、水排、锻锤、砂型场一应俱全,工匠往来忙碌,炉火映红半边天空,热浪扑面而来。

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硝石、煤炭和金属熔炼的独特气味。

朱常洵就站在平地尽头一处新砌的,带著斜坡的试炮台上。

他未著王服,只一身利落的蓝色劲装,正与几名身著工服,其中两人高鼻深目明显是泰西人的匠师,对著一尊刚刚冷却,泛著青铜暗沉光泽的巨物指指点点。

那是一门重型火炮。

形制与康丕扬、赵士楨在京师见过的佛朗机炮、虎蹲炮等皆不相同。

炮身特別修长,比例匀称,炮膛光滑,炮耳、瞄准具、尾纽等构件製作精良,整体透著一种简洁而强悍的美感。

“殿下,康御史、赵舍人到了。”陈第上前稟报。

朱常洵回过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先对康丕扬拱手:“康御史一路辛苦。”

隨即,目光便落在赵士楨身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赵先生,別来无恙”

赵士楨激动得鬍鬚微颤,抢上前几步,就要大礼参拜:“臣赵士楨,叩见海王殿下——

“”

“不必多礼。”

朱常洵已上前扶住他手臂,“此地非朝堂,先生乃旧识,清楚本王不拘泥俗礼。快来看看,此炮如何”

赵士楨的注意力瞬间被那门青铜炮吸引,也顾不得礼数了,扑到炮身旁,伸手抚摸尚带余温的炮身,手指划过铭文、炮身,眼中放出痴迷的光芒:“好,真好!好铸工!这铜质————这比例————殿下,此炮重几何用药多少弹重几何射程几何”

旁边一名头髮花白,手掌粗大的老匠师笑道:“赵舍人是行家。此炮乃水师舰船专用,重两千三百斤,用药五斤,弹重十斤,若以最大射角,可达三里半。”

“三里半!”

赵士楨倒吸一口凉气。

他钻研火器多年,深知此时大明水师常用佛朗机炮最优者,射程也不过二里。

此炮竟超出甚多。

“精度如何可曾试射”

“正要试射,请先生一观。”

朱常洵笑道,示意眾人退到安全掩体后。

炮手们熟练地装药、填弹、夯实、插入药捻。

一名泰西匠师最后检查了瞄准具,用生硬的汉语喊道:“目標,前方二里半处岩石群,左起第三块大石!”

“放!”

引信嗤嗤燃烧,瞬间没入火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中迴荡,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浓烟翻滚。

炮身猛地向后一坐,復又弹回。

远处目標岩石处猛地炸开一团,碎石四溅!

片刻后。

观测手挥动旗语:“偏左半丈!”

“不错!”

朱常洵拍了拍手。

这个精度,在这个时代,已是很不错。

赵士楨已是手舞足蹈,连连道:“妙极,妙极!膛压均匀,后坐平稳,弹道低伸!殿下,此炮铸造之法,必是融匯中西之长,可是用了泥模失蜡,铁芯冷却,又加以鏜膛打磨”

他本来主要研究火统、火箭,两年前认识皇子朱常洵后,发现朱常洵对佛朗机炮也特別感兴趣,称“大炮將决定水师的未来”,於是,他也开始致力於研究大炮,同是火器,很多相通,学起来不难。

朱常洵眼中露出讚许:“先生果然慧眼。正是集合我中土泥范铸造之利,与泰西实心钻膛、水压锻打之长,更参考了佛朗机子母统的便利与长炮的远射,反覆试製,方得此炮。唯青铜所费不貲,但这是为舰炮计,安全、耐用、精准为上。”

“应当的!应当的!”

赵士楨连连点头,又绕著炮身仔细看,甚至不顾烫手,去摸炮膛內壁,“只是这炮耳与炮车连接处,似可再加一活动卡,微调更为便利。还有这尾纽,若是铸成中空,內置螺杆,调节俯仰或更精细————”

他滔滔不绝,提出数条改进意见,虽是小节,却显露出深厚的实践功底与巧思。

旁边的泰西匠师和本土大匠听了,先是愕然,隨即思索,继而纷纷点头,与赵士楨討论起来。

朱常洵笑而不语。

果然是火器天才!

这已是最新改良的舰炮,赵士楨居然看几眼就能挑出还能改进的地方。

要知道,研究火器不过是赵士楨的业余爱好,他的主业是中书舍人,掌书写誥敕、制詔、银册、铁券等,还有一堆要抄抄写写的临时差遣,譬如,由於书法一绝,时常被陈於陛拉去,撰写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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