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天才研火器,使臣藏风雷(2/2)
这些都不是肥差,赚不到多少银两,从七品的俸禄又不高,因此投入到火器研究中的资金很有限。
就是这般状况,他却能在很有限的时间、资源里,顶著家人不解,同僚排挤,愣是把火器钻研精通,並且发明创造,独树一帜,不佩服都不行。
正因如此,他给老爹写信要人,第一个便是赵士禎。
康丕扬站在一旁,耳中听著那试炮的隆隆巨响,眼中看著那威力骇人的巨炮,再回想一路所见东番之繁荣,军容之整肃,工坊之庞大,工匠之精专,以及海王殿下对这“奇技淫巧”之徒的熟稔与重视————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哪里是什么海外荒藩
这分明是————一个正在迅速崛起的、拥有可怕潜力的独立王国!
兵精粮足,器利城坚,民心渐附————
这位海王殿下,他想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沈阁老那忧心忡忡的叮嘱,想起朝中关於“海王骄恣”、“擅专无度”的议论。
原先只觉是党爭倾轧,如今亲见,方知或许並非空穴来风。
试炮结束,朱常洵又顺便带著二人,参观了部分铸造工坊。
赵士禎如鱼得水,与工匠们探討火统统管锻造、火药配比、火箭推进等难题,听说这里材料、银钱供应几乎无限,有任何新想法,尽可尝试,失败不罚,更是激动得老脸发红,恨不得立刻扎进工坊里。
“殿下,臣————臣可否常住於此这火器研製————”赵士楨终於忍不住,期期艾艾地问。
朱常洵大笑:“求之不得,孤已奏明父皇,请先生来此,正是要借先生大才,主持我东番火器局”,並筹建火器学院”,专司各类火器研製创新,乃至火器战略之探究。
银钱物料,先生只管支用,匠师学徒,先生隨意挑选。只一条,务求精益求精,克敌制胜!”
赵士楨热泪盈眶,深深一揖到底:“臣————必竭尽駑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他半生窘迫,因醉心“奇技淫巧”受尽白眼排挤,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得一方藩王如此信重,尽展所长
康丕扬看著这一幕,心中复杂难言。
这位海王,確有用人之明,也有容人之量。
可越是如此,越是人————不安。
当夜。
王府设宴,为二人接风。
宴席不算奢华,但食材丰盛,多是当地海味山珍,烤鹿肉、烤黑鮪、燉野猪肉、虱目鱼粥、清蒸大海蟹,红燜大虾————皆烹调精致,出自名厨张大用之侄的手艺,当然也有朱常洵对菜谱的改进。
席间,朱常洵谈笑自若,询问京中近况,关心康丕扬宣慰事宜,又畅谈东番开拓,安置流民,教化番人之艰辛与成效,態度坦诚,言辞恳切。
康丕扬勉强应和,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他打定主意,明日便开始“宣慰”本职,深入民间,看看这东番繁荣表象之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此后数日。
康丕扬以“体察民情、安置番夷”为名,在陈第派的嚮导陪同下,走访了淡水流域屯垦区,竹堑、大员屯垦区,以及部分归化番社,甚至请求调阅了部分“剿番”缴获的文书、帐册副本。
他看到了分得土地、农具的汉民流民,如何在新开的田地里挥汗如雨,眼中充满希望,听到他们由衷感念“海王殿下活命之恩,授田之德”。
他看到了巴冈等归化熟番村落,孩童在简陋学堂里,跟著儒生磕磕绊绊念《三字经》,番民不爱精耕细作,把分得田地租给汉民,自己进山狩猎採集,与汉民交易山货,有了多余银元,过上更好的生活,开始以能说汉话、穿汉服为荣。
还发现有个叫巴隆的年轻熟番,凭军功擢升为猎兵营百户,其言谈举止,已与汉人相差无几。
他也看到了高高矗立的京观!
那在山脚巨树之下,以番人数千首级筑起的骇人高台。
虽经雨水冲刷,仍可辨狰狞。
康丕扬嚇得面色煞白,差点尿了裤子。
嚮导平静地解释:“此乃立威,以做效尤,效果斐然。非如此,不足以震慑群蛮,保境安民。”
又详细讲述,大肚王对汉人的血腥残杀,一千多汉人被出草猎头,还以汉人头颅祭他们所谓的神木。
海王震怒之下,不留俘虏,全部就地斩下头颅,筑成京观。
从此,熟藩惊惧,尽数归附,生番部分归附,剩余的亦是闻风丧胆,逃往更深的山里,再也不敢袭扰汉人。
玩头颅,生番嫩得很。
康丕扬默然,身为清流派儒家士大夫,他本能反感此等酷烈手段,但联想到汉民之惨状,又觉似乎————情有可原。
京观,古之传统。
番人跟汉人比玩头颅,恁地差远了。
他还看到了迁徙的番人队伍,以年轻女子为主,按批次分別送去大员、济州、虾夷等地工作或嫁人生子,並无虐待。
一问才知,这些便是大肚王国剩余的年轻女眷,海王给她们一条活路,但不允她们集中留在当地,必须遣散各处,以免留下后患。
康丕扬看她们眼神中並无怨恨,只有麻木、认命、惶恐。
想来是那京观,彻底慑服了她们。
依照传统,她们也认同出草猎头,他们会爭相爱慕猎头最多的族中勇士。
然而,他们族中最强大勇士猎到的头颅,还不如京观零头多。
京观的无比震撼、直观恐怖,完全摧毁了她们的反抗意志,只剩下对京观设管立者海王的膜拜。
接下来。
康丕扬调阅缴获的部分番酋文书、帐册,看到其中用汉字、番文甚至倭文记载的,与闽豪商交易人口明细。
他身为御史,自然要表现出嫉恶如仇,说道:“此等勾结蛮夷、贩售同胞的罪行,简直人神共愤!”
但他私下里,对泉州黄氏,澄海陈氏两家“遭海寇灭门”之事,心中虽有疑竇。
太巧了!
就在海王欲整顿月港和泉州奸商之时
他开始撰写奏章。
公开的奏章中,他客观陈述了东番见闻:
肯定海王拓土安民、剿抚番夷之功,提及番乱已平、汉民得救、田亩开闢、商路渐通。
也委婉提及“手段刚猛,番人震慑”、“京观立威,仁者或有未忍”。
对黄、陈之事,只提“闽商黄某、陈某,通番事泄,疑因分赃不均,遭海寇劫杀,实乃自取其祸”,並建议朝廷“彻查闽浙海商,严防內外勾结”。
但在夜深人静时,他另铺纸笔,以更隱晦的言辞,写就一封密信:“————臣丕扬顿首再拜,稟恩相沈公阁老:东番之事,恐有巨变,非比寻常————”
“海王朱常洵,年未弱冠,而雄才大略,隱然梟雄之姿。其於东番,非徒镇守,实同开创。三年之间,闢田数十万亩,聚民数十万人,练精兵不知几万,造巨舰,铸利炮,兴工商,通海贸。淡北、鸡笼、竹堑、大员诸城,街市繁荣,法令森严,民心已附————”
“其麾下,陈第、沈有容、厉魁等悍將,今又得赵士楨为之用。更兼財力雄厚,自闽浙、月港、琉球、朝鲜,乃至南洋,商路四通,银钱如流水————臣暗查其税赋、田亩、丁口册,虽未尽得,然管中窥豹,知其岁入之丰,恐不亚於闽浙一省————”
“尤可虑者,其野心极大。抚番以用其力,通商以聚其財,练兵以张其势。黄、陈闽绅灭门之祸,明与海寇有关,暗或为海王指使,实手段酷烈,行跡莫测。对李朝明为援助,实则赚取暴利,接民自肥。其极擅笼络之能事,支持者有封疆大吏金学曾、辽东总兵李如松、次辅陈於陛、东厂督主孙暹、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定国公府————凡此种种,岂甘久居海外一隅”
“今其羽翼已丰,根基已固。朝廷若仍以寻常藩王视之,必养虎为患,篡夺储位。昔汉之吴楚,唐之河朔,前鉴不远。臣忧心如焚,特密陈於上,请恩相早作绸繆,或明升其將以调离,或暗裁其权以分势,或遣重臣以监之————万万不可任其坐大,致生肘腋之患!”
写罢,康丕扬用火漆仔细封好,唤来自京城带来的、最亲信的老僕康福,低声嘱咐:“此信关乎重大,你速乘最近一班往福州的船离开,抵岸后,即刻寻可靠驛传,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沈阁老府上,亲手交与阁老,万不可经由他人!”
“老爷放心。”
康福郑重接过,贴身藏好。
次日。
康福登上一艘前往福州的货船。
康丕扬亲自送到码头,目送船只离港,消失在茫茫海雾中,方才放心地返回馆驛。
他自认行事隱秘,却不知,在东番,尤其是在这敏感时刻,任何人员的进出,尤其是他这位宣慰使身边人的动向,都在“运筹司”的严密监控之下。
那艘货船刚驶出鸡笼港不到二十里,就被一艘悬掛“海王亲卫”旗號的双枪纵帆船追上、拦截。
王大郎亲自带人登船,控制了试图反抗的康福,搜出了那封密信。
看过密信內容,王大郎脸色铁青:“不知死活的东西!殿下苦心经营,保全的是我汉家元气,开拓的是海外疆土!这腐儒,只知党爭,罔顾大局,其心可诛!”
康福被堵住嘴,眼中充满恐惧与哀求。
王大郎漠然挥手:“处理乾净,莫污了殿下的海。”
两名亲兵將康福捆上石块,拖至船舷,无声地推入冰冷的海水。
气泡翻滚几下,便恢復了平静。
密信很快送到了朱常洵案头。
烛光下,朱常洵细细读著康丕扬那字字如刀,只差把“篡位”两字贴他头上的密信,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发深邃。
良久后。
他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火漆封好。
“章嵩。”
“在!”亲信近侍应声而入。
“將此信,交予楚文远楚掌刑亲启。”
“遵命!”
章嵩躬身应诺,郑重接过密信后退下。
这位武艺不凡,且十分机灵的年轻內侍,是重点培养对象,就要多干活,多磨炼。
朱常洵看著章嵩身影消失,心內寻思。
楚文远培训的第一批“暗卫”,应该差不多了。
有些事,有些人,该用上他们。
半个月后。
康丕扬的“宣慰”工作“圆满”结束。
他再次拜见朱常洵,提出辞行。
“康御史这便要回京復命了东番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朱常洵笑容温和,亲自在王府设宴饯行,席面比接风时更为丰盛。
“殿下客气。臣奉旨巡按,所见所闻,必將如实上奏天听,殿下拓土安民之功,朝廷自有明鑑。”
康丕扬恭敬应答,心中却有些忐忑。
算日子,康福应该也快到京城了吧。
只盼沈阁老能早作主张。
而他,必须在朝廷对海王採取行动之前,离开东番。
“如此甚好,那孤便祝康御史一路顺风。”
朱常洵举杯,笑容依旧和煦,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跳动的烛火,让人看不清真切情绪。
宴罢,康丕扬登上返回的官船。
朱常洵立於码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望著那船只渐渐融入薄雾,最终消失在河湾处。
隱藏在人群中的石星,走到朱常洵身旁,低声道:“殿下,康丕扬此人,食古不化,恐对殿下不利。其密信虽截,然其回京之后,面圣之时————”
朱常洵淡淡道:“人各有志,康御史忠心王事,並无过错,只是————道不同罢了。
“暗卫”的存在,越少人知道越好。
什么都放在明面上,很容易被人一一破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