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血账清算(2/2)
玛娅快速翻动押号簿,指尖停在另一页。
她脸色更冷。
“余一,编号七十九。”
“灰棚停三日。”
“南线牙行收走。”
“后账缺页。”
老汉阿木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可能还活着?”
没人敢答。
石满仓也不敢骗他。
他只能咬着牙说实话。
“账没断到死号。”
“就说明当时没有按死人销。”
“可能活着。”
“也可能被卖到下游了。”
“但只要账在,就能追。”
老汉阿木突然扑到台前,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咚!
“求你们追!”
“求共和国追!”
“我不打他们了!”
“我不闹了!”
“你们追我儿!”
“哪怕只剩骨头,也让我知道他在哪儿!”
台下静得可怕。
下一刻,不知道多少人跟着哭喊。
“追我弟!”
“我闺女也被灰棚转走!”
“我男人黑印了!”
“我家也有黑印!”
“念我的!”
“念我家的!”
石满仓手指发颤。
他终于明白周瑜那句话了。
这账不是只为了杀人。
是为了追人。
为了把那些被写成黑印、圈点、折丁、转水的人,从狗账里一个一个拽出来。
哪怕只剩一个名字。
也要拽出来。
库拉趴在地上,忽然哭喊。
“我只是记账!”
“借一斗米,九出十三归,是税棚规矩!”
“利滚利,也是老规矩!”
“谁都这么干!”
“我不写,别人也写!”
“我有什么罪!”
石满仓猛地转身。
“九出十三归?”
他笑了。
这笑声让台下很多人背后一凉。
“好。”
“你终于把这玩意儿说出来了。”
石满仓一脚踩在桌边,整个人压到喇叭前。
“乡亲们,什么叫九出十三归?”
“你借十斗米,他只给你九斗。”
“可账上写你借了十斗。”
“到了还的时候,你要还十三斗。”
“这就叫九出十三归。”
“听懂没?”
台下有人愣愣点头。
有人咬牙骂。
“借十给九,还十三?”
“这不是抢?”
石满仓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算。
“还不上十三斗怎么办?”
“明年再算。”
“十三斗变十七斗。”
“十七斗变二十斗。”
“二十斗变三十斗。”
“你地里一年打多少粮?”
“够他这么滚几回?”
一个苦工吼道:“一回都不够!”
石满仓一拍桌。
“对!”
“一回不够,他就要你的地。”
“地没了,就要你的牛。”
“牛没了,就要你的屋。”
“屋没了,就要你的媳妇孩子。”
“到最后你人还站在这里,账上已经把你吃干净了!”
台下死寂。
这话太白。
白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也白到每个人都觉得肚子被扎了一刀。
石满仓没有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他继续算。
“再说利滚利。”
“你今天欠一斗米,明天欠一斗二。”
“后天欠一斗五。”
“到秋后,他们说加催征费。”
“到冬天,他们说加过期费。”
“到了明年,他们说旧账归新账。”
“再给你画个圈,打个勾。”
“你以为你欠的是米。”
“其实从你按手印那一刻起,他们想要的就是你这个人!”
台下一个中年汉子突然抱住头蹲下去。
“我爹就是这么没的……”
“他说只是借种粮……”
“后来账上说欠了三年……”
“我爹吊死在梁上,他们还说死人不抵账!”
这句话像火星落进油锅。
轰!
整片广场的情绪彻底往上顶。
“死人不抵账!”
“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我娘死了还要我还!”
“我媳妇被他们拖走,还说抵不够!”
“狗规矩!”
“吃人的规矩!”
库拉和后面几个账吏已经吓得脸无人色。
一个胖账吏拼命往后缩,嘴里念着。
“不是我。”
“不是我。”
“我是小吏。”
“我是奉命。”
石满仓忽然抬头,死死盯着他们。
“奉命?”
“奉谁的命?”
“哈比卜死了,你们就把罪推给他。”
“地主不在,你们就说是账法。”
“账法说不清,你们就说是规矩。”
“规矩问到底,你们就说天下都这么干。”
他声音越来越高。
“可我问你们。”
“拿笔把人写成货的时候,拿鞭子抽苦工的时候,把娃写成附幼不计的时候。”
“是账法自己长手写的?”
“是规矩自己拿鞭子抽的?”
“还是你们这帮狗东西,一笔一笔,一鞭一鞭,亲手干的?”
台下炸了。
“亲手干的!”
“他们亲手干的!”
“别让他们推!”
“他们都该死!”
孙策身后的一个参谋喉咙动了动,低声道:“这火要烧起来了。”
周瑜看着台下,眼神冷静却没有退意。
“该烧。”
“但刀口得对准。”
玛娅继续记录。
娜依则握紧了铜喇叭,眼睛红得吓人。
她平日最会怼人,此刻反倒一句都说不出。
因为石满仓说的每一句,都不是漂亮话。
全是肉。
全是骨头。
全是被压在地底下的真疼。
石满仓低头看着阿木老人家。
“老人家,我再问你一句。”
“他们当年拿走你家三个人时,给过你什么凭据?”
老汉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烂布。
烂布里包着一片木签。
木签上有一个黑印。
还有一个歪斜的弯钩。
“这个。”
“他们说拿着这个,三个月后来领人。”
“三个月后,我去问。”
“他们说账没清。”
“半年后,我再去问。”
“他们说人耗了。”
“一年后,我再去问。”
“他们说我再闹,就把我小孙女也记进去。”
这话一出,台下前排一个小女孩猛地往女人怀里缩。
老汉看见了,眼泪又滚出来。
“我孙女今年十一。”
“前日他们还来催。”
“说旧账没清。”
“说男丁不够了,就拿女娃抵。”
“军爷。”
“我就借过一斗米啊。”
他把木签高高举起来。
“我就借过一斗米!”
这一声,把整座广场撕开了。
有人哭到跪倒。
有人捶胸。
有人抬手狠狠抽自己耳光。
更多人则不哭了。
他们的眼睛变红。
拳头攥紧。
指甲抠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石满仓死死咬住后槽牙。
一斗米。
三条男丁。
两个耗损。
一个转灰棚。
还要拿小孙女抵。
这哪里是账?
这就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吃完老的,吃小的。
吃完男的,吃女的。
吃完活的,连死人都不放。
石满仓猛地伸手,抓住库拉的衣领,把他重新拽起来。
这一次,他几乎是拖着库拉冲到台边。
警卫想拦。
孙策抬手,没有让拦。
库拉吓得尖叫。
“别杀我!”
“别杀我!”
石满仓把他按到铜喇叭前,指着台下的阿木,指着那双小草鞋,指着几万人红透的眼睛。
“你看!”
“你给老子看!”
“这就是你们账上的一斗米!”
库拉浑身瘫软,根本不敢抬眼。
石满仓一把扯住他头发,迫使他看向台下。
“你们写一个圈。”
“
“你们画一个勾。”
“
“你们写一个耗损。”
“
“你们写一个折丁。”
“
台下已经不是哭声了。
是压抑到极点的喘息。
像火山口堵着一块薄石。
只差最后一拳。
库拉哭嚎。
“饶命!”
“我改!”
“我都交代!”
“我把灰棚账法都说出来!”
“我知道南线牙行!”
“我知道谁收人!”
这话一出,石满仓眼神一寒。
台下更是瞬间炸响。
“他知道!”
“他知道我儿在哪!”
“别让他死!”
“让他说!”
“让他说完再杀!”
愤怒和希望搅在一起,变得更加可怕。
石满仓把库拉往地上一丢。
“听见没有?”
“你这条狗命,现在不是你的。”
“是台下这些苦主的。”
“你要是敢藏一句,老子保证,你死都死不痛快。”
库拉趴在地上,疯狂点头。
“说!”
“我说!”
“我全说!”
石满仓不再看他。
他转身回到桌前,一把抓起那本账册。
书页哗啦翻开。
他把账本高高举起。
“乡亲们!”
“都看清楚!”
“这不是普通账本!”
“这也不是他们嘴里的规矩!”
“这里每一个字,都沾着你们的血!”
“每一个圈,都套着一条命!”
“每一个勾,都拖着一家人!”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可嘶哑反而更像刀刮铁。
“这哪里是账本?”
他猛地一把揪住库拉的衣领,把人拖到自己脚边,对着铜喇叭咆哮。
“这分明是喝咱们血、吃咱们肉的阎王簿!”
轰!
最后三个字砸下去。
广场彻底爆了。
不再是压着的抽泣。
不再是零散的怒骂。
是几万人同时爆出来的怒吼。
“阎王簿!”
“烧了它们的狗规矩!”
“让他们还命!”
“还我儿子!”
“还我爹!”
“还我娃!”
怒声像江潮倒卷,狠狠拍在高台上。
木板都在震。
俘虏队里几个税丁吓得当场瘫倒。
牙行头目拼命往后爬,被警卫一脚踹回原地。
胖账吏哭得满脸鼻涕,嘴里只剩一句。
“我招。”
“我招。”
“别让他们过来。”
可是百姓已经听不见他的求饶了。
阿木老汉扑向高台,铁链拖出刺耳的响声。
卡木尔举起木牌,独眼里像烧着火。
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一步一步往前走,脸上没有泪,只有恨。
更多苦主挣开身边人的搀扶,推开拥挤的人群,朝高台涌来。
警戒线开始往后晃。
王二麻子大吼。
“顶住!”
“别伤民!”
“盾牌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