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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血账清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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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仓的手指,点在第一行那个黑圈上。

全场瞬间死静。

连江风吹过赤旗的声音,都像被人一把掐住了。

石满仓低头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墨迹,喉咙滚了一下。

白沙埠。

欠路税二百钱。

折丁三。

耗二。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就这么几笔。

在账吏眼里,是账。

在百姓耳朵里,还没变成人话。

石满仓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白沙埠的苦主,人在不在?”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

没人立刻站出来。

不是没有。

是太多人怕。

怕叫错。

怕认错。

怕再一次把自己家那点血淋淋的事摊开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没有催。

他把铜喇叭往嘴边一凑,声音沉了下来。

“白沙埠,旧船工,姓阿木,家里三个男丁,被渡口押走的。”

“人在不在?”

这一次,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哭腔。

“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一个老汉被两个年轻人扶着,颤巍巍往前挪。

他头发白得像草灰,背弯得快贴到地上。

左脚还拖着一截旧铁链,走一步,铁环就在地上刮一下。

刺啦。

刺啦。

那声音听得人牙酸。

石满仓盯着他,心口往下一沉。

“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汉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

“我叫阿木。”

“白沙埠的。”

“以前给渡口撑船。”

他说完这句,眼泪就下来了。

可他不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哭不出声的掉泪。

像人早就哭干了,只剩眼眶还记得这件事。

石满仓点点头。

“你当年欠他们多少?”

老汉两只手抖着,伸出一根手指。

“一斗米。”

台下有人愣住。

“一斗?”

“不是二百钱路税吗?”

“账上不是二百钱?”

“这怎么对不上?”

旧账吏队伍里,一个瘦脸账吏立刻抬头,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对不上!”

“他自己都说一斗米!”

“账上记的是路税二百钱!”

“这不是一笔!”

“公审不能乱来!”

他喊得急,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

太史慈旁边的警卫刚要上前,石满仓却抬手拦住。

“让他说。”

瘦脸账吏一听,胆子稍微大了点。

他跪在地上,腰却挺起来半截。

“军爷,这些刁民年纪大了,记不清。”

“渡口账法有规矩。”

“米归米,钱归钱,路税归路税,船役归船役。”

“不能混着算。”

“若按他们哭几句就定罪,那账还怎么立?”

台下瞬间炸了。

“狗东西!”

“你还敢说规矩!”

“我爹就是被你们规矩吊死的!”

“打死他!”

警戒线一阵晃动。

王二麻子脸色一变,立刻举盾往前压。

“都别挤!”

“听石班副算!”

“谁冲谁坏事!”

石满仓盯着那个瘦脸账吏,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规矩?”

瘦脸账吏咽了口唾沫。

“是……是规矩。”

“账上有账法。”

石满仓点点头。

“好。”

“那今天咱就按你们的规矩算。”

他说完,重新低头,把那一行账拍得啪啪响。

“乡亲们,都听好了。”

“阿木老人家当年借的是一斗米,对不对?”

老汉哭着点头。

“对。”

“我孙子病了,家里没米下锅。”

“我去税棚借了一斗。”

“他们说救急。”

“说过两个月还一斗二就成。”

石满仓看向台下。

“听见没?”

“一斗米,借两个月,还一斗二。”

“这第一刀,叫加息。”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一斗二还不上,怎么办?”

“他们不让你还米了。”

“他们给你折成钱。”

“秋后米贵,他按贵价折。”

“到了还账那天,他又按贱价收。”

“中间这一来一回,亏的是谁?”

台下有人立刻吼。

“亏咱们!”

石满仓一拍桌子。

“对!”

“你借的是一斗米。”

“到他账上,先变成二百钱。”

“这就是第一层皮。”

瘦脸账吏急了。

“米价折钱,本来就是常例!”

“粮价涨落,谁也说不准!”

石满仓猛地转头。

“放屁!”

这一嗓子,吓得瘦脸账吏一哆嗦。

石满仓指着他的鼻子。

“粮价涨的时候,你们按涨价折给穷人。”

“粮价落的时候,你们按落价收穷人的粮。”

“涨落都进你们兜里。”

“这叫谁也说不准?”

“这叫你们铁算盘专门扒穷人裤衩子!”

台下先是一静。

随后轰地笑了一声。

可笑声里全是火。

娜依在后头差点没憋住。

这话糙。

但准。

玛娅的炭笔飞快落下,把“米折钱,两头吃价”写在旁边。

周瑜站在台侧,眼神一动没动。

孙策双臂抱胸,脸冷得像铁。

石满仓没停。

他把账册往前一推,指着“折丁三”三个字。

“再说第二刀。”

“二百钱还不上,他们就说,路税另算。”

“你走过渡口,要交路税。”

“你在渡口撑过船,要交船役税。”

“你欠着旧米债,还要加催征钱。”

“这些字写在一块,听着像很多账。”

“可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你今天没钱,他们明天就能给你变出十个名目来。”

老汉阿木突然跪倒在地。

“是!”

“就是这样!”

“我明明借的是米!”

“后来他们说我欠路税,说我欠船役,说我欠棚租,说我欠秤耗!”

“我说我没住他们棚!”

“他们说你在棚口躲过雨,就算!”

台下怒骂声一下翻了起来。

“躲雨也算钱?”

“畜生!”

“这不就是抢吗?”

瘦脸账吏脸白了,却还在撑。

“税棚避雨占地,占地自然要记!”

石满仓一把抓起旁边的空碗,啪地扣在桌上。

“那我问你。”

“一个人下雨躲在棚檐底下,算占地。”

“那你们晚上把人关进黑船,算什么?”

瘦脸账吏嘴唇一颤。

“我……我不管黑船……”

石满仓低头,手指往后一点。

“折丁三。”

“这三个字,你写的吧?”

瘦脸账吏不说话了。

石满仓眯起眼。

“不说?”

他抬头看向玛娅。

玛娅立刻翻开旁边副账,冷冷开口。

“笔迹比对,白沙埠条目由原石佛渡口三等账吏库拉记录。”

“库拉,就是他。”

警卫一把揪住瘦脸账吏头发,让他脸朝台下。

台下顿时怒吼。

“库拉!”

“我认得他!”

“就是他!”

“他当年拿竹签扎我爹手!”

库拉浑身发软,裤裆又湿了一片。

石满仓看都没多看。

他现在不想提前打死谁。

他要让这些狗东西活着听完。

“乡亲们,折丁三是什么意思?”

台下没人答。

很多人知道疼。

但不知道账上怎么写疼。

石满仓把喇叭举高。

“折丁,就是拿家里的男人抵债。”

“阿木欠一斗米。”

“算来算去,被他们算成二百钱路税。”

“二百钱还不上,就拿三个男丁顶。”

“这三个男丁,是他的两个儿子,一个侄子。”

老汉阿木猛地捶地。

“对!”

“我大儿,二儿,还有我兄弟的独苗!”

“他们说只是做三个月船工!”

“说做完就放回来!”

石满仓指着账上的“耗二”。

“回来了吗?”

老汉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

半晌,他才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下去。

“回来一个。”

“疯了。”

“另外两个,一个掉江里,一个被打死。”

“他们说……说路上耗了。”

“耗了啊!”

“那是我的儿!”

“不是绳子!”

“不是木桶!”

“怎么就耗了啊!”

这句话撕得台下不少人当场哭出声。

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死死咬着嘴唇,咬得血都出来了。

卡木尔独眼通红,手里的木牌快被捏碎。

石满仓眼眶也红了。

他把“耗二”两个字拍得桌面震响。

“听见没!”

“耗二!”

“账上两个字。”

“台下两条命!”

“人死了,他们不写打死,不写淹死,不写被鞭子抽断气。”

“他们写耗损。”

“什么叫耗损?”

“牛车轮子断了,叫耗损。”

“米袋漏了,叫耗损。”

“船板烂了,叫耗损。”

“可你们家的儿子,被他们写成耗损!”

台下的空气猛地变了。

刚才是哭。

现在哭声里开始夹着喘。

粗重的喘。

一下一下。

像无数头被勒住脖子的牛,终于要挣断绳子。

库拉尖声喊。

“这都是旧例!”

“押船有死伤,按耗损报!”

“不是我定的!”

“不是我!”

石满仓猛地绕过桌子,一步冲到库拉面前。

警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把揪住库拉衣领。

库拉被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双脚乱蹬。

“不是你定的?”

石满仓把人拽到铜喇叭前。

“来。”

“你对着阿木老人家说。”

“说他两个儿子不是人。”

“说他们是耗损。”

“说啊!”

库拉嘴唇抖得像筛糠。

“我……我……”

石满仓一把将他摔回地上。

“说不出口?”

“写的时候手咋不抖?”

台下轰然怒吼。

“说!”

“让他说!”

“狗账吏!”

“你写的时候咋不怕!”

孙策没有阻止。

周瑜也没有阻止。

因为石满仓没有失控到杀人。

他是在把账吏虚伪的皮,一层层撕给所有人看。

石满仓重新走回桌边。

他指向最后几个字。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台下一下安静了不少。

因为很多人听过灰棚。

但没人知道账上写灰棚意味着什么。

石满仓声音压低了。

“阿木三个男丁,死两个,剩一个。”

“账上写,余一转灰棚。”

“说好听点,是剩下那个人转去灰棚做工。”

“说人话,就是没死的那个,也没放回来。”

“先关进渡口后面的矮屋,等下游牙行来挑。”

老汉阿木猛地抬头。

“我二儿没死?”

石满仓心里一抽。

他看向玛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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