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账本吃人(1/2)
渡口广场黑压压全是人。
石满仓抱着账册往前走,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娘的。
昨晚练喇叭的时候,娜依说台下就是一群萝卜白菜。
可现在这哪是萝卜白菜。
这是人山。
是几万双眼睛。
是饿得发青的脸。
是攥着木牌、血衣、断绳、旧锁的手。
是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哭声和恨意。
石满仓刚走到台阶前,喉咙就干得像吞了一把沙。
王二麻子站在台下警戒线边,冲他挤眉弄眼。
“石班副,腿别抖!”
石满仓差点骂回去。
你上来试试?
可他一张嘴,发现真发不出声。
高台四周,赤曦军战士一排排站着。
步枪上了刺刀。
枪口压低。
不是对着百姓。
是压着台下那一排被押跪的旧账吏、税丁、牙行头目和哈比卜亲信。
他们双手反绑,脖子上挂着木牌。
木牌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和职事。
有人裤腿还湿着。
有人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祈祷。
有人一抬头看见台边挂着的尸体,当场又把头埋了下去。
那尸体就是哈比卜。
太史慈那一箭穿胸,他被捞上来后,孙策让人挂在旧税楼旁边的高杆上。
没有锦布。
没有棺木。
就一根绳子,一具冷尸。
风一吹,尸体微微晃。
台下几万人看着,没有一个人替他哭。
只有一个老妇人盯着那尸体,牙齿咬得咯咯响。
“狗东西。”
她声音不大。
可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没人拦。
也没人劝。
因为这两个字,太多人想骂了。
石满仓从那老妇人身边走过,正好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小草鞋。
草鞋小得可怜。
像两根手指就能托住。
石满仓心口一下闷住。
别看。
别想。
上台。
念账。
他这么告诉自己。
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四周扫。
广场西侧,苦工们跪着坐着都有。
很多人不敢站直。
不是赤曦军让他们跪。
是他们跪惯了。
税楼前喊名字跪。
牙行前验货跪。
船帮底下挨鞭子跪。
跪久了,膝盖就像不是自己的。
东侧是杂役和逃民。
有人身上还缠着铁链磨出来的血痕。
有人肩膀烂了一大块。
有人怀里抱着发烧的孩子,孩子眼睛半睁半闭,连哭都没力气。
后面更远的地方,是昨夜刚被救出来的船工和渡夫。
他们站得乱七八糟,却没人喧哗。
一个个都盯着高台。
盯着石满仓怀里那本账。
像盯着一把能撬开坟土的铁铲。
石满仓脚步更沉了。
他真想掉头。
真想把账本塞给玛娅。
玛娅认字多,脑子也冷。
让她念不就完了?
可他才刚冒出这个念头,台边的娜依就像看穿了他,直接把铜喇叭往桌上一拍。
“石喇叭!”
“别磨蹭!”
台下有人听见这个外号,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散开,又很快压下去。
石满仓脸一热。
这疯女人。
这种时候还喊外号。
不过也怪。
被她这么一喊,他那股要钻地缝的劲儿反倒散了一点。
他咬牙上台。
台面是临时拼的木板。
走上去时吱呀一声响。
石满仓心里一抖。
这台子不会塌吧?
要是人还没念账,先从台上摔下去,那可真成全渡口笑话了。
孙策站在台中,披着沾灰的军大衣,腰间佩刀还带着昨夜的血痕。
周瑜在旁边翻看公审流程,脸色平静得不像人。
太史慈站在绞刑架旁,弓背在身后,目光像钉子一样压着俘虏队。
玛娅坐在长桌后,面前摊着誊抄本、原账、炭笔和几张标记纸。
她看见石满仓上来,只说了一句。
“按昨晚来。”
石满仓干巴巴点头。
“嗯。”
娜依把铜喇叭推到他手边。
“先别急着念。”
“开场让孙将军来。”
石满仓赶紧松口气。
好。
先让别人顶一阵。
他刚想往后退半步,孙策却转头看他。
“站我旁边。”
石满仓一僵。
“啊?”
孙策眼皮一抬。
“你是今天念账的人,往后躲什么?”
台下前排几个苦主听见这句,齐刷刷看向石满仓。
石满仓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站过去。
他的左臂还吊着布带,右手抱着账册,胸前那块纪功牌被晨光一照,微微发亮。
可他自己一点也不觉得威风。
他只觉得那牌子沉。
比昨晚黑娃背的账袋还沉。
孙策向前一步,伸手压了压。
广场本来还有低声哭骂。
这一压,赤曦军号手立刻吹响三声短号。
嘟。
嘟。
嘟。
声音刺破清晨的雾气。
广场慢慢静下来。
不是一下子安静。
是从台前往后,一层层往外压。
像潮水退下去。
最后只剩江风和哈比卜尸体绳索的轻响。
孙策没有拿文书。
他看着台下的人,开口就很直。
“乡亲们。”
“昨夜,石佛渡口易主。”
“哈比卜死了。”
“税楼被拿下了。”
“账本也抢回来了。”
台下有人眼眶一下红了。
有人攥紧拳头。
有人低低喊了一声。
“报应!”
孙策没有等情绪炸起来,马上抬手。
“但今天不是让你们乱打乱杀。”
“今天是公审。”
“共和国的公审,不是让哪个将军说了算。”
“也不是让哪个账吏说了算。”
“是让苦主上来认。”
“让账本摊开看。”
“让被告当面听。”
“让全渡口的人,当面知道,这些年是谁在吃你们。”
这话一出,台下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独眼船工猛地抬头。
石满仓认得他。
卡木尔。
昨晚登记冤情时,他捧着半截烙铁疤,一句话没说完就哭晕过去。
卡木尔身边的几个船工也跟着抬头。
他们眼睛里不再只有恨。
还有一点像火星一样的东西。
孙策继续说。
“先说规矩。”
“被告押在这里,一个也跑不了。”
“谁的罪,按账、按证、按苦主指认来定。”
“该杀的杀。”
“该追赃的追赃。”
“还有人被卖到下游牙行的,照账追。”
“谁敢冲台私刑,谁就是坏公审。”
前排立刻有人忍不住吼。
“我儿子都死了,还审什么!”
“把那账房狗交出来!”
“他当年拿烙铁烫我弟!”
几处人群立刻躁动。
警戒线边的赤曦军战士把盾牌往前一顶。
不是撞人。
是把缝堵住。
王二麻子举着喇叭骂。
“都别挤!”
“孙将军说了,一个也跑不了!”
“你现在冲上去砸死一个,后头活人咋追?”
“你儿子要是还在下游牙行,谁给你指路?”
这句很管用。
几个冲动的汉子一下停住。
因为“活人”两个字,比“报仇”更要命。
孙策等台下重新稳住,才转身指向长桌上的账册。
“这些账,昨晚是突击队拿命抢出来的。”
“抢账的人,死了,伤了,烧了,刺了。”
“为什么要抢?”
“因为这些账不是纸。”
“这里面有人名。”
“有去向。”
“有谁被卖,谁被押,谁被打死,谁还可能活着。”
“所以今天,先念账。”
石满仓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来了。
真来了。
孙策看向他。
“石满仓。”
石满仓一个激灵,立刻站直。
“到!”
声音太大,把旁边玛娅都吓得抬眼看他。
台下不少人也看过来。
石满仓耳朵根发烫。
完了。
第一嗓子就像被狗咬。
孙策却点了点头。
“由你宣读第一册。”
“把狗账,念成人话。”
石满仓感觉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
铜喇叭就在桌上。
昨晚他对着这玩意儿念了半夜。
念到嗓子发哑。
念到娜依都说“有点像人了”。
可昨晚只有帐里十几个人。
现在台下是几万人。
几万人!
他伸手去拿铜喇叭,手指居然没抓稳。
喇叭在桌上磕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
但他自己听着像打雷。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就是昨晚抢账那个?”
“看着也不像大官。”
“听说原来就是扛锅的。”
“扛锅的能念账?”
“人家抢出来的账,咋不能念?”
“别吵,听。”
这些话像小虫子一样钻进石满仓耳朵里。
他嘴唇发干。
喉咙发紧。
脑子里昨晚背熟的开场词,突然全没了。
白沙埠?
阿勒村?
折丁?
下水?
娘的。
怎么一个字都抓不住了?
石满仓盯着台下那一片人头,忽然觉得天都旋了一下。
他差点把喇叭放下。
娜依在他身后低声说。
“石满仓。”
“别看人头。”
“看第一排。”
石满仓下意识看过去。
第一排不是将军。
不是书办。
是苦主。
卡木尔站在那里。
独眼,半边脸有烙疤。
他手里攥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刻着他弟弟的名字。
卡木尔也在发抖。
但他没有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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