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账本吃人(2/2)
他用那只剩下的眼睛看着石满仓。
像在说,别怕。
也像在说,你要是怕了,我弟的名字怎么办?
石满仓胸口像被谁捶了一拳。
他又看见那个攥小草鞋的老妇人。
她没有挤。
没有喊。
只是把那双小草鞋捧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账册。
她大概不识字。
大概也不知道账里有没有她孙子的名字。
可她在等。
等有人把那些鬼画符翻出来。
翻成她能听懂的话。
石满仓的手忽然稳了一点。
可还不够。
恐惧还在。
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肚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
气吸到一半,鼻子里却钻进一股味。
不是江风。
不是血味。
是旧账册的霉味。
那味道一下把他拽回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是赤曦军班副。
也不是什么抢账的人。
他就是一个瘦得肋骨突出的穷小子。
他爹跪在地主账房门口,头磕得额头都是血。
账房先生坐在桌后,手里一支笔,眼皮都不抬。
“欠粮三斗。”
“利滚利。”
“今年还不上,明年拿地。”
他爹哑着嗓子求。
“老爷,旱了一年,真没粮了。”
账房先生笑了一声。
“没粮?”
“那就拿人抵。”
他娘那天把石满仓往身后藏。
他爹那张脸,石满仓一辈子没忘。
不是哭。
是空了。
一个人被账吃空时,就是那种脸。
后来他家地没了。
牛没了。
屋梁都拆了。
账房先生还说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口人命。
石满仓手指猛地攥紧账册边角。
恐惧还在。
可那股恐惧被另一股东西顶开了。
是火。
是憋了半辈子的火。
娘的。
台下这些人,不就是当年的他爹他娘么?
这些账,不就是当年的那支笔么?
不同的是,当年没人替他们念。
今天有人了。
就是他。
石满仓慢慢把铜喇叭举起来。
孙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催。
周瑜也没催。
玛娅把第一册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点了点第一页。
“从这里。”
石满仓点头。
他先照着昨晚准备好的开场词张嘴。
“各位乡亲,今日公审大会,现由我宣——”
话刚出口,他自己都恶心了一下。
这什么玩意儿?
硬得像啃树皮。
台下也没反应。
几万人仍旧沉着脸。
像隔着一层冰。
石满仓嘴停住。
娜依眼神一眯。
她没说话。
石满仓盯着那句“宣读主要罪状”,忽然觉得可笑。
宣读?
宣你娘。
这些人想听的是官话吗?
他们要听的是自己怎么被害的。
石满仓把那张誊抄好的开场纸一把按住。
然后直接推到旁边。
玛娅眼皮一跳。
孙策眉毛也动了一下。
几个书办更是脸色一变。
“他不照稿?”
“这可不行吧。”
周瑜抬手,止住他们。
“让他说。”
石满仓没看任何人。
他两手按在桌上,低头盯着那本沾血的旧税册。
血是昨晚地窖里蹭上的。
黑红一片,粘在牛皮封边。
他忽然抬手,猛地把账册翻开。
哗啦。
纸页翻动。
像一群死人同时喘了一口气。
下一瞬。
他抓起那本账,重重拍在桌上。
砰!
这一声,比刚才喇叭磕桌狠多了。
整个高台都震了一下。
台下前排的人也跟着一抖。
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瞬间闭嘴。
石满仓弯腰,脸几乎压到铜喇叭前。
他的嗓子还有点哑。
可这一嗓子吼出去,像从肚子里剜出来的。
“乡亲们!”
“今天咱们不讲虚的!”
“不念那些听不懂的狗屁官话!”
台下猛地一静。
石满仓指着那排跪着的账吏,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
是恨。
“你们都看见了!”
“这些人会写字!”
“会算盘!”
“会把活人写成货!”
“会把死人写成耗损!”
“会把你家儿子闺女,写成一个圈,一个勾,一道黑印!”
那排账吏有个老头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我只是记账,我只是照规矩……”
石满仓看都没看他,直接吼回去。
“闭嘴!”
“等会儿有你说的时候!”
太史慈身边的警卫立刻一枪托顶住那老账吏后背。
老账吏惨叫一声,趴回地上。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石满仓把手按回账册上。
他感觉掌心
是骨头。
一根一根。
硬得扎手。
他继续吼。
“我石满仓也不是什么大官!”
“以前我也给地主扛过活!”
“也被账房拿笔逼过债!”
“我知道这帮狗东西怎么记账!”
“他们不敢写‘卖人’,就写‘转水’!”
“他们不敢写‘打死’,就写‘耗损’!”
“他们不敢写‘拿你儿子抵债’,就写‘折丁’!”
“他们不敢写‘娃也一块卖’,就写‘附幼不计’!”
最后四个字一出。
台下一个女人忽然尖叫。
“我娃!”
她身边的人赶紧扶住她。
那女人却像疯了一样往前爬,手里举着一块破布。
“我娃就是这样没的!”
“他们说不计!”
“他们说小的不要钱!”
“他们说搭船走!”
“我的娃啊!”
哭声撕开广场。
不是一个人的哭。
像一条口子被撕开后,里面所有血都往外涌。
很多人跟着红了眼。
有人咬住手背,怕自己冲上去。
有人把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石满仓喉咙发堵。
可他没有停。
周瑜昨天说得对。
不能让情绪乱掉。
要把账念明白。
恨要有方向。
刀要有刀柄。
石满仓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住。
“哭,可以哭。”
“恨,也该恨。”
“但今天别乱冲。”
“因为这本账里,不光有死人。”
“还有活人的去向。”
“你现在砸死一个账吏,痛快是痛快。”
“可你家被卖到下游的人,谁给你指出去哪条船,哪个牙行,哪个黑棚?”
台下躁动又被压住了。
那个女人被几个人扶住,哭得快背过气,却没有再往前扑。
石满仓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
他把账册摊平。
“所以今天,咱们一个一个念。”
“谁害了谁。”
“谁卖了谁。”
“谁收了钱。”
“谁打了人。”
“谁把活人写成货。”
“都从这本账里抠出来!”
他指向被押的账吏。
“你们也都听着!”
“别想着装傻!”
“别想着把黑话绕过去!”
“你们写的每一个勾,每一个圈,每一个点,今天都得翻成人话!”
几个旧账吏已经开始发抖。
一个胖账吏嘴唇发白,低声哀求旁边的战士。
“我交代。”
“我可以交代。”
“别让他念我那本。”
战士冷冷看他。
“晚了。”
台下有人听见,立刻骂。
“狗账房也知道怕!”
“让他听!”
“让他听着自己写的账!”
“念!”
“念出来!”
一开始只有几个人喊。
很快,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念!”
“念!”
“念!”
声音像潮水一样推过广场。
石满仓站在台上,突然发现自己不那么怕了。
不是因为人少了。
人更多。
声音更大。
可他心里那条蛇,已经被这股喊声踩碎了。
他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
台下所有被账害过的人,都在推着他。
推他站直。
推他把那本吃人的账翻开。
孙策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光。
他没有说话。
周瑜也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娜依抱着胳膊,嘴角挑起。
“这不就会了吗。”
玛娅低头把第一行用炭笔圈住,推到石满仓手边。
石满仓低头。
第一行字歪歪扭扭。
黑墨已经洇开。
旁边还夹着土记号。
白沙埠。
欠路税二百钱。
折丁三。
耗二。
余一转灰棚。
黑印一。
昨晚这几行他念过。
可现在,他再看时,感觉完全不一样。
昨晚是练。
现在是刀落前的一息。
石满仓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卡木尔攥紧木牌。
老妇人捧着小草鞋。
那个哭娃的女人被人扶着,眼睛死死盯着账册。
还有更多人。
更多没名字、没鞋、没饭、没家的脸。
他们都在等。
石满仓把手指伸出去。
他的指尖落在第一行墨迹上。
那一刻,全场的目光像被钉子钉住,齐齐钉在他手下那本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