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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谁来念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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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指挥部里,周瑜盯着那一摞旧账,脸比昨夜的江水还冷。

孙策把一本牛皮封册子翻开,刚看两眼,眉头就拧死了。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旁边一个随军书办赶紧上前。

“末职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捧着账册念。

“白沙埠,转水二,折丁一,耗……”

念到这儿,他卡住了。

他盯着那串歪歪扭扭的土记号,脸都涨红了。

“这个……像是欠号。”

另一个书办接过去,文绉绉地接腔。

“未必,也可能是押号附记。”

孙策听得太阳穴直跳。

“你俩到底谁看得懂?”

两名书办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周瑜伸手,把册子抽回来。

“再念。”

第一个书办硬着头皮继续。

“阿勒村,户主亡,其妻……其妻折作——”

他又停了。

因为后面不是正经字。

是一串圆点、横杠、弯钩,夹着土语缩写。

他能认字。

可这不是给人看的账。

这是给吃人用的账。

娜依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听得直皱眉。

“你这么念,百姓听得懂个鬼。”

那书办脸上发热,还是强撑着。

“账目原本就是这样记的。”

玛娅冷冷接了一句。

“原本这样记,所以原本就没人能查。”

一句话,把那书办噎得没声了。

孙策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油灯都抖了一下。

“明天是公审,不是塾馆讲经。”

“百姓听不懂,怎么知道这些狗东西到底吃了多少人?”

帐里一下安静了。

外头天刚蒙亮。

渡口那边已经开始搭台。

苦主在登记。

俘虏在分押。

几万人都在等明天。

可眼前这摊烂账,谁念?

周瑜把几本册子一字排开。

船税总汇。

催征总册。

转运押号簿。

再往旁边,还有一堆从税楼、牙行、私库里抄出来的副账和碎册。

每一本都像裹着血。

可血是黑话写的。

书办认字。

但他们认不出那股子吃人的门道。

孙策忍着火,冲几个书办抬了抬下巴。

“你们接着试。”

第三个书办上来。

比前两个年纪大些,胡子都花了。

他翻了一页,眼睛倒是亮了一下。

“这里像是牙行转运例目。”

周瑜抬眼。

“念。”

老书办拿腔拿调,开始念。

“编号四十二,下水,转灰棚,候南线……”

他才念完一句,娜依已经翻白眼了。

“什么叫下水?”

“什么叫灰棚?”

“什么叫南线?”

“你就这么念出去,台下百姓还以为在听天书。”

老书办不服。

“这是照原账。”

娜依直接怼回去。

“照原账有什么用?”

“公审是让人听懂,不是让你显摆会认几个字。”

孙策本来就烦,这会儿更烦了。

“对。”

“照着念,谁都会。”

“问题是,谁能把这些狗账念成人话。”

老书办也哑了。

他能认一些。

可你让他解释清楚。

解释成百姓一听就懂,一听就怒的那种。

他做不到。

不是学问不够。

是离地太远。

周瑜低头翻着册子,越翻,眼神越冷。

“这上面的黑话,不是单纯记账。”

“是故意遮。”

“把卖人写成转水,把打死写成耗损,把押走写成折丁。”

“你念得再顺,百姓也听不出肉疼。”

孙策骂了一句。

“狗东西,写账都要遮尸气。”

帐里气压越来越低。

一个指导员试探着开口。

“要不,把几个账吏押来,当场逼他们念?”

周瑜头都没抬。

“他们会念。”

“但他们会挑着念,绕着念,往轻里念。”

“公审台上,一句带偏,

指导员不说话了。

这不是小事。

这是立规矩。

要让南亚基层百姓第一次知道,共和国的公审,不是做样子。

要把账念明白。

要把罪状钉死。

念不明白,公审就成了走过场。

明天那几万双眼睛,不会答应。

帐里一时只剩下翻页声。

娜依和玛娅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

但那眼神一碰,意思已经到了。

她们同时想起一个人。

白墙驿站。

高台喊话。

“锅牌”。

“鞭子”。

“人命味儿”。

还有那种一出口就往人骨头里钻的大白话。

娜依先开口了。

“我有个人选。”

孙策抬头。

“谁?”

玛娅也淡淡补了一句。

“我也想到一个。”

周瑜看了她俩一眼。

“说。”

娜依嘴角一挑。

“石喇叭。”

孙策愣了一下。

“石满仓?”

玛娅点头。

“就是他。”

帐里几个书办先愣,随后脸色都有点怪。

一个年轻书办忍不住开口。

“他不是个伍副么?”

“还没认几个字吧?”

娜依瞥了他一眼。

“你认字多。”

“你刚才念明白了么?”

那年轻书办脸唰地红了。

一个指导员迟疑道:“可这是账,不是喊话。”

玛娅把一本副账推过去。

“问题不在字。”

“问题在门道。”

“这些账里的土记法、欠号、人头记号、押号缩写,底层人天天挨打时见得最多。”

“读书人嫌脏,不会去碰。”

“可被它们压过的人,反而记得最清。”

孙策眯了眯眼。

他想起石满仓在白墙认粮、辨路、识沥青、看老茧、抢账、护账那一路。

这小子不算读书人。

可在脏活烂账上,鼻子比谁都灵。

周瑜也明白了娜依和玛娅的意思。

他没立刻拍板,只问了一句。

“他现在在哪?”

娜依回道:“刚从医护棚出来,按理说该歇。”

孙策冷哼。

“明天公审,谁还歇得成。”

他一摆手。

“把人叫来。”

“是。”

传令兵转身就跑。

帐里没人再说话。

几个书办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认字多年。

结果到了这一步,真要靠一个大字识一箩筐的农兵来救场?

脸上难看。

可心里也知道,刚才那几段,他们念得确实像放屁。

没过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

石满仓被领进来了。

他一进门,先愣了一下。

一屋子人都在看他。

周瑜,孙策,娜依,玛娅,还有几个指导员和文书。

阵仗不小。

石满仓下意识站直。

左臂伤还没好利索,动作带得一抽。

他忍着疼,敬礼。

“报告!”

孙策看他一身旧伤新伤,脸上还带着药味,直接问。

“能站稳吗?”

石满仓一听这话,立刻挺胸。

“能!”

孙策点点头。

“那就过来。”

石满仓心里犯嘀咕。

娘的。

不会又要派他去钻什么狗洞吧?

他拖着伤腿走到桌边。

刚一低头,看见那摞账册,心里就咯噔一下。

坏了。

又是这帮狗账。

周瑜把一本转运押号簿推到他面前。

“看看。”

石满仓眨了眨眼。

“我?”

孙策不耐烦。

“让你看你就看。”

石满仓只好低头。

他先是皱眉。

然后眼神慢慢变了。

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

又翻了一页。

再翻一页。

越翻,脸越沉。

刚才还带点懵的神情,这会儿一下没了。

帐里众人全盯着他。

年轻书办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他就不信,一个泥腿子真能看懂。

结果下一秒,石满仓张口就来。

“这个不是转灰棚。”

“这是押到灰棚后面那排矮屋。”

“写‘候南线’,不是等船,是等南边牙行来挑人。”

帐里一静。

那书办眼皮一跳。

石满仓根本没注意到他。

他翻到另一页,手指点着一个弯钩和两个黑圈。

“这个也不是附记。”

“这是欠号压人头。”

“前头欠的是粮,后头压的是人。”

“一个黑圈一个活人。”

“圈里带点的,多半是娃。”

他声音不大。

可每一个字都像砸下去。

孙策往前探了半步。

“你怎么知道?”

石满仓脸色发冷。

“以前我在地主庄子上扛活,见过催债的记这个。”

“他们不当面写人,怕留把柄。”

“就拿欠号往后带。”

“欠三斗粮,实收不到,就在人头后头补勾。”

“补一道,是押人。”

“补两道,是卖断。”

他越说,周围越静。

玛娅已经拿起炭笔,飞快记。

周瑜没打断,只看着他继续。

石满仓又翻了几页,指着一串短竖和横杠。

“这个不是数字乱写。”

“三短一长是四。”

“两排并着不是八,是两拨。”

“一拨写船工,一拨写脚夫。”

“要是旁边再带个斜点,那不是人少一个,是路上死了一个。”

一个老书办忍不住插嘴。

“你如何断定是死了,不是逃了?”

石满仓抬头,看他一眼。

“逃了不会记斜点。”

“逃了要记空号,后头还得追。”

“死了才算耗。”

“因为死的东西,好销账。”

这句一出,那个老书办直接闭嘴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是乱猜。

这是踩过坑的人才懂的账。

石满仓又翻到一页,手指停住。

“这个更毒。”

“你们刚才是不是把‘折丁’念成押人了?”

那个年轻书办脸更红。

“是……像是。”

石满仓冷笑了一下。

“折丁不只是押人。”

“这是拿家里男丁抵税。”

“如果后面跟着‘下水’,那就是直接塞船。”

“要是后头再跟个‘黑印’,那多半不是运货,是运到黑船上去了。”

孙策拳头一下攥紧。

“狗日的。”

周瑜眼神已经彻底定住了。

就是他。

这人选没错。

因为石满仓不是在认账。

他是在把账皮撕开。

一条条露出里面的人骨头。

娜依抱着胳膊,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就知道。

文化人绕来绕去,底层人一眼就能看见刀口。

玛娅抬头问:“你能当众念明白么?”

石满仓下意识回了一句。

“念是能念。”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等等。”

“你们不会是想让我上台吧?”

帐里没人说话。

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石满仓头皮当场炸了。

“不是。”

“我不行。”

“我真不行。”

“让我抢账、打狗、钻沟都行。”

“你让我站台上,当着几万人念这个,我腿都得软。”

孙策哼了一声。

“你昨晚被二三十人围着烧门的时候,腿怎么没软?”

石满仓噎住。

那不一样。

那时候顾不上想。

现在光一想那人山人海,他后背都冒汗。

“孙将军,那真不一样。”

“打仗是打仗。”

“念账是念账。”

“万一我念错了咋办?”

“万一说岔了咋办?”

“万一底下人一急,冲上来把我一起掀了咋办?”

娜依差点笑出声。

“你还知道怕这个?”

石满仓瞪她一眼。

“我本来就怕。”

娜依往前一步,盯着他。

“怕?”

“昨晚你抱着账从火里冲出来,不怕。”

“白墙第一次上喇叭台,枪口对着你,不怕。”

“现在让你替苦主念账,你怕了?”

石满仓被她噎得直咧嘴。

“那也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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