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钱塘破晓(1/2)
杭州湾入夜后,潮声压着船厂的铁锤声。
“定海”号停在码头外侧,灰漆船身矮矮一截,船头机关炮蒙着油布,桅杆上没有旧式号旗,只挂一盏遮光灯,灯罩压得极低。
老船工蹲在缆桩边,瞧了半天,憋出一句:“夜里不打旗,不敲鼓,船怎么认路?”
赵维海戴着耳机,正在调电台,闻言回了一句:“靠嘴。”
老船工愣住。
旁边工程兵笑骂:“靠电台的嘴。岸上一喊,船上就听见。别把赵顾问当神仙,他也怕搁浅。”
老船工更不信:“海上风一大,喊破喉咙也听不见。”
赵维海把耳机递给他。
耳机里沙沙响了两下,岸台传来报数:“定海,定海,航道灯一号可见,向东偏南二十度,潮位三尺七。”
老船工把耳机摘下来,瞪着那只黑乎乎的木盒子。
“这里头有人?”
“没有人,有规矩。”
赵维海懒得多解释,抬手下令:“解缆,出港。灯全遮住,岸台引导,按夜航表走。”
定海号轻轻离岸。
没有鼓点,没有旗手喊号。
船上水兵按口令转舵,机舱里柴油机低低响着。
岸边遮光灯一明一灭,电台报着航道、潮位、风向。
旧船工扒着船舷,脸上那点不服气,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
船在黑水里转了两圈,避开暗桩,穿过浅滩,又稳稳靠回码头。
赵维海摘下耳机:“记录,夜航合格。明晚加机关炮移动靶。”
老船工咽了口唾沫:“不靠旗鼓也能走夜海……郑家那帮老海狗,怕是要睡不安稳。”
工程兵拍了拍船身:“先别吹。它今晚没沉,就是祖宗保佑。”
老船工立马瞪他:“这是大夏船,少说晦气话。”
码头上笑声散开。
同一夜,绍兴府旧署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福州传来的急报摆在案上。
陈谦被斩。
朱以海盯着那几行字,半天没翻页。
殿中官员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最后还是张国维道:“殿下,福州这是要逼东浙低头。”
朱以海把信拍在案上。
“低头?他朱聿键杀我使者,还要我奉他的年号?做梦。”
礼官出班:“殿下,福州既先绝情,我东浙不可再让。臣请明发檄文,痛斥隆武杀使之罪。”
另一人接得更快:“还要严查通夏者。杭州那边的小册子、告示,已经传到宁波、台州。若不杀一批,人心要散。”
这句话一出,堂上不少士绅代表来了精神。
所谓通夏者,谁都能猜到指的是谁。
那些偷偷向杭州递信的海商。
那些把盐引旧账藏在船底的富户。
还有几家早年同马士英、阮大铖往来密切,怕大夏审计官顺藤摸瓜的旧门第。
他们比朱以海更怕杭州。
大夏的刀未必砍头,账本却能挖祖坟。
一个绍兴大族的族长站出来:“殿下,东浙若要守,须先清内奸。凡与杭州军管府通信者,田契封存,家丁缴械,盐引停用。”
张国维看了他一眼:“封存谁的田契?”
那族长卡住:“自然是通夏者。”
“谁定通夏?”
“由监国府……”
张国维打断:“监国府若今日随你们查海商,明日海商也能说你们私藏佃册。到时候绍兴城里不用夏军渡江,自己先把自己拆了。”
堂上静了片刻。
朱以海脸上火气未退,却也没昏到听不懂。
张国维继续道:“殿下,东浙兵粮不足。水营欠饷四月,炮台火药多有霉坏,士绅愿写檄文,愿出族丁巡街,可真要掏银粮,一个个都说祖产艰难。若大夏渡江,钱塘不是纸上几句忠义能守住的。”
那族长脸上挂不住:“张公何必长他人志气?我等岂是不愿出钱,只是钱粮须有章程。”
“章程就是先交粮。”
张国维一句话堵回去。
朱以海起身:“够了。传令各营,整军守钱塘江。宁与福州断,不向大夏降。通夏之事,查,但不得借机私仇相攻。水营欠饷,先从府库拨一批。”
户房书吏小声道:“府库现银不足两千两。”
朱以海看向堂上士绅。
堂上忽然咳嗽声多了起来。
张国维低头看着地砖,没再说话。
钱塘江西岸,杭州前线营地灯火通宵。
北京铁令已到。
先取绍兴。
周启明把电文压在地图一角,拿红笔圈住东岸沙洲、炮台、火船泊位。
参谋问:“按旧法,明日重炮压过去?”
周启明摇头:“不打城。先封江,再喊话,再贴账。”
“贴账?”
“对。鲁监国兵饷欠几月,粮仓账面多少、实存多少,水营谁吞饷,炮台火药几成能用,全贴出来。炮打炮台,告示打人心。”
贺文若在这里,八成要喊一声同行。
次日清晨,大夏宣传船沿江慢行。
铜喇叭朝东岸喊话。
“杭州米价,一斗二十文,按户限购,老人幼童优先。”
“降兵投夏,先领两月粮饷。旧罪查明,杀民抢粮者公审,清白者入整训营。”
“水营船户交图有赏,藏火船、烧民船者同罪。”
东岸水兵站在炮台后,听得脸上发僵。
有人低声问:“两月粮饷,真给?”
旁边老兵骂:“你问我?我还想问他们。”
夜里,答案自己划了过来。
绍兴水营把总何六带着二十余人,偷了一条小船,从芦苇荡里摸到西岸。
船刚靠近,就被探照灯照住。
“缴械,上岸,跪下登记。”
何六把腰刀丢到泥里:“别打,我们投夏。图在我怀里。”
他交出的东西不少。
水下木桩图。
火船停泊点。
东岸三座炮台火药存量。
还有一本水营欠饷册,边角油污厚得能刮半两下来。
周启明翻了几页,问:“你为何来?”
何六答得干脆:“饿。再守下去,先饿死,后被大夏打死,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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