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福州裂痕(2/2)
朱聿键打断他。
“朕若连福州城内谁见郑芝龙都不能问,这皇帝还坐什么?”
黄道周无言。
这话有理,也最伤人。
郑芝龙得信后,只说了一句:“朝廷自有法度。”
转头,他让账房把御营粮饷单子压下半月。
理由很正:海税未齐,水师先支,仓米短缺,御营本月只发半饷。
半饷两个字,落在军营里,比骂娘还难听。
新募御营本就杂。
破落书生、旧卫兵、穷丁、逃役,还有几个从杭州一路逃来的散卒,凑在一起才学会排队领饭,操练时口号还喊不齐。
前几日,他们还能拍着胸脯喊“护驾”。
这日粮袋发下来,一人半袋,米里还掺着碎壳,嗓门全低了。
校尉拿着册子催他们签押。
有人捧着米袋问:“这是一个月的?”
校尉不敢看他,只道:“先领。后头再补。”
“后头是哪天?”
没人答。
他们不敢去宫门闹。
宫门前有禁卫,真跪过去,福州礼部那帮人能先给他们扣个“哗变”的帽子。
也不敢去郑府闹。
郑家门口站的不是书吏,是水师家丁,腰刀磨得亮,讲话还比刀硬。
最后几百人绕了半城,跪到黄道周府前。
黄府门房起初还想拦,见外头乌压压跪了一片,手里的门栓都拿不稳。
“黄公,俺们不是反,家里真断锅了。”
“说好一月一饷,少半饷,娃儿吃什么?”
“要打大夏也成,先让人吃饱。空肚子护驾,刀都举不直。”
还有个破落秀才出身的新兵,把发下来的米摊在袖子上,苦笑道:“黄公,学生从前写八股,最怕破题。今日才懂,穷人的破题,是锅里没米。”
院内一阵静。
黄道周站在门里,手里还拿着没批完的募兵册。
册上写得漂亮。
忠勇可嘉。
愿效死节。
可纸上的“死节”,到了门外就成了半袋糙米。
他没有训人。
也没喊什么国家艰难、诸军忍耐。
这些话他说得出来,可门外的人听不下去。
黄道周转身,对管家道:“开库。”
管家愣了半晌:“老爷,库里……”
“开。”
库里能有什么?
几箱书,几匹旧绸,夫人留下的首饰,几亩薄田契,还有早年门生送来的两方砚台。
管家把箱子搬出来时,手都在抖。
“老爷,这些卖了,府里就真空了。”
黄道周翻开账册,拿笔划掉几项家用。
“空便空。人跪在门口,总不能让他们空着肚子回营。”
首饰当场送去当铺,旧绸折价,田契押给城南米商。
米商起初还想压价。
管家气得骂:“黄公的田契你也敢杀价?”
米商摊手:“我也怕夏军查账。现在谁手里有粮,谁睡觉都不踏实。”
黄道周听见这话,只问一句:“米给不给?”
米商看了看门外那几百兵,咬牙点头:“给。价钱按市价,别写我趁火打劫。”
黄道周拿笔记下,反倒把米商吓了一跳。
“黄公,您还真记?”
“不记,日后谁说得清?”
米商缩了缩脖子:“行,您记。总比大夏审计官来记强。”
米很快运到黄府门前。
每个兵一小袋,不多,却够家里撑几日。
兵丁接了米,磕头走。
有人把米袋抱在怀里,走出两步又折回来:“黄公,俺以后真要上阵,不敢说不怕死。可今日这袋米,俺记着。”
黄道周没接话,只摆手让他走。
门前散尽后,管家看着空库,苦着脸道:“老爷,下月呢?”
黄道周坐在廊下,翻着账册,半日才道:“下月再说下月。”
管家嘀咕:“这官当得,还不如卖豆腐。豆腐卖完还有豆渣。”
黄道周没骂他。
因为这话有道理。
他低头看账册。
御营三千,实到一千八百七十六人。
本月缺饷,四千三百余两。
郑府压下海税,士绅捐银拖延,隆武内库空得能听回声。
这账,不用大夏来查,他自己看着都寒碜。
福州街头,小册子越传越多。
《郑氏扣粮记》。
《鲁监国银案》。
《隆武御营半饷实录》。
标题一个比一个缺德,纸张粗糙,字却排得整齐。
有些还配了歪歪扭扭的小图。
一张画郑家大船,船上银箱堆成山,岸边御营兵端着空碗。
另一张画两个朱家宗室抢一顶破帽子,远处大夏账房举着算盘等他们吵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