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湖南贼盟(2/2)
郝摇旗瞪过去。
“笑个屁。米都不够吃,还笑。”
田见秀没再理他,只让人把撒出的米扫起来,筛掉泥沙,照旧入锅。
“今夜粥稀些,伤兵先吃。谁敢抢伤兵碗,军棍二十。”
这条军令传下去,大顺营里骂声少了些。
不是服气。
是还能看见规矩。
同一日,福州来的密使进了衡州。
那人穿半旧青袍,靴帮沾泥,袖中压着朱笔回文。
嘴上说奉隆武旨意调停湘中防务,眼睛却没闲着,营寨几座、兵马多少、粮车几辆,全往心里装。
何腾蛟叫他去催粮,他去。
田见秀叫他去劝巡抚衙门放药材,他也去。
郝摇旗堵在营门口骂他:“福州坐龙椅的那位,给不给饭?”
密使被骂得头疼,只能拱手。
“朝廷艰难,诸军共体时局。”
郝摇旗乐了。
“共体时局?这话能下锅吗?能下锅我今晚煮你。”
田见秀咳了一声,郝摇旗才闭嘴。
密使擦了把额头的汗,低声对田见秀道:“田将军,福州也难。郑氏水师要银,御营募兵要银,各府士绅口口声声忠义,掏钱时比剥皮还疼。湖南若再闹开,陛下那边也压不住。”
田见秀看他一眼。
“那就让何腾蛟把粮给足。”
密使苦笑。
“抚台怕你们近城。”
“那他是怕夏军,还是怕我们?”
这话问得密使没法接。
他两头跑了三日,人瘦了一圈,嗓子也哑了。
白天在巡抚衙门听何腾蛟讲“防贼不可不严”,晚上去大顺营听郝摇旗骂“官军比贼还抠”。
中间还得替福州圆话,说什么“同奉社稷”“共守南服”。
到了第三夜,他坐在驿舍门槛上,端着半碗冷粥,半天没喝。
随从问:“大人,怎么不吃?”
密使看着碗里能数清的米粒,苦笑一声。
“我算明白了。大夏打江南靠炮,收江南靠账。咱们这边,连一碗粥都算不明白,还想联兵。”
随从往外看了看,压低声。
“这话可别写进回奏。”
密使把冷粥一口灌下去。
“放心。回奏里只写四个字。”
“哪四个?”
“尚可斡旋。”
他说完自己都笑了。
笑到一半,又收住。
驿舍外,衡州城的更鼓敲过三声。
北面来的风里,已经能闻到乱局的味道。
大顺营还在忍,湖南官军还在防,福州密使还在补漏。
可这层纸,撑不了太久。
第四日,事情坏在一张纸上。
夜里,有人把一摞传单塞进了大顺营门。
纸上写得短,字也丑:
“何腾蛟已向大夏献出大顺首级名单,欲借湖南巡抚之位自保。诸营若不先下手,迟早被卖。”
下头还按了个像模像样的巡抚印。
郝摇旗看完,当场把纸撕了。
“这老狐狸!”
营中立时翻了锅。
有人要冲衡州城,有人要抢粮仓,有人干脆嚷着北走湖北,去找李锦、高一功。
连那几个原本最能忍的老兵,也开始磨刀。
田见秀把人全叫到中军帐里,帐门一关,火把照着一圈脸。
“谁想抢粮,先问我。”
郝摇旗站出来:“你还想替他守规矩?”
“不是替他,是替咱们自己。”
田见秀把那张假告示扔到地上,“这东西谁送来的,先不论。可它一出,咱们再留在湖南,只会被人拿去挡箭。何腾蛟要溶贼、限贼,不给地,不给粮,还想拆营头。他当咱们是什么?耗子?”
有人接话:“那就北走。”
“走。”
田见秀点头,“去湖北,找李锦、高一功。先把队伍保住,再谈别的。留在这里,迟早被人拆散。”
郝摇旗骂了一句脏话,还是把刀插回去。
“俺也去。可何腾蛟这笔账,得记着。”
大顺营一动,衡州那边先松了口气,又跟着慌了。
何腾蛟听报时,手里的朱笔都歪了。
“走了?”
“田见秀亲自带队,往北去了。粮库那边,郝摇旗还差点跟我军撞上。幸亏他压住了。”
何腾蛟站在案前,半晌没出声。
幕僚见他神色不对,忙道:“走了也好。流贼终究是流贼,留着终是祸根。”
“好?”
何腾蛟笑了一声,“他们一走,湖南北线谁挡?你吗?”
幕僚哑住了。
这时,城外又来一骑急报。
大夏锦衣卫散出的假消息已沿着湘北传开,说何腾蛟准备把大顺残部首级送京,换湖南巡抚留任。
消息传得飞快,连几个本地营头都开始躲大顺兵,怕被牵连。
何腾蛟气得把案上的砚台扫到地上。
“谁放的风?”
没人答得上来。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种路数,八成是大夏那边干的。
李国栋的人最会做这种事,不用刀,先把人心掰烂。
你明知是挑拨,还得咬牙往里跳。
他这一跳,湖南局面便更乱了。
田见秀北撤时,路过一处驿站,顺手扯下墙上的新告示。
那是大夏贴出来的,纸面崭新,字写得规整:
“旧顺降兵,查罪后可编入垦荒营或整训营。愿立功者,可免前罪;屡犯扰民者,公审。”
田见秀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
旁边有人问:“看什么?”
“看路。”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里,“大夏给路了。只是这路,不给你白走。”
郝摇旗在马后面哼了一声:“查罪?老子最烦查账的。”
田见秀没回头,只丢了一句:“你要真没罪,怕什么?”
郝摇旗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骂:“老田,你这话比刀还烦人。”
队伍继续往北。
前头是湖北,后头是湖南。
中间那段路,风里都是乱军、假盟、真账本的味道。
衡州城头,何腾蛟看着大顺兵远去,既松了口气,又发起愁来。
松的是,这些“流贼”总算出了湖南;愁的是,大夏北面的口子,彻底露开了。
他转身进衙,只对幕僚说了一句:
“把北线图拿来。田见秀走了,武昌那边,怕要先挨一脚。”
案上灯火跳了跳,纸上的“湖南”二字,被灯影压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