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湖南贼盟(1/2)
衡州府衙里,油灯点了一排。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灯芯被压得矮了一截,案上的福州密信也跟着轻轻颤。
何腾蛟把信丢在桌上。
纸角沾了茶水,洇出一团黄痕,朱聿键的意思却清清楚楚:联络大顺残部,共守湖南北线,先挡大夏。
“和流贼联手?”
何腾蛟冷笑,“福州那些人,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
幕僚站在案侧,没敢接得太硬。
“陛下旨意难违。眼下湖南兵少,北面若压下来,总要借他们一层皮。”
“皮?”
何腾蛟把茶盏往桌上一磕,“田见秀、郝摇旗,这些人当年在江汉烧过多少城?今日换个名头,就成忠义了?”
幕僚闭了嘴。
这话没法劝。
大顺残部在湖南官场眼里,始终是贼。
哪怕福州盖了印,哪怕隆武朝廷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洗不掉旧账。
可话说回来,旧账归旧账,兵荒马乱的年月,最不值钱的也是旧账。
何腾蛟骂完,还是把密信收进匣子里。
他给福州回了八个字。
可议、可用、不可近城。
字面上留了门,门槛却垒得比城墙还高。
两日后,田见秀的人到了衡州。
来的不是乌泱泱的乱兵。
三骑在前,旧顺旗卷在旗杆上,没有招摇。
后头两车伤药、两车粗米,车轮用破麻布缠过,走到营外也没惊马。
押队副将进城,不问衙门,不问官位,先让人把药箱抬到城外军棚。
三十副止血布,十几包金疮药,还有几坛粗盐。
守营伤兵看着那几只木箱,半晌没人伸手。
一个把总咬着牙低声道:“这是流贼?”
旁边老兵啐了一口。
“流贼要都这样,城里那些爷们儿算什么?戏台上的?”
这话传到何腾蛟耳朵里,他没发作,只把脸绷得更硬。
田见秀随行书吏递上条陈。
愿守湖南北线。
愿受隆武名义。
只求驻地、粮饷、伤兵药材。
字写得不花,句子也直,没有半句“臣肝脑涂地”之类的漂亮话。
何腾蛟看完,抬眼。
“你们要驻地?”
田见秀坐在堂下,甲衣旧得发灰,腰间刀鞘磨得发亮。
“要。没驻地,营就散。散了,谁也挡不住夏军。”
“要粮饷?”
“要。不发粮,兵先跑。跑完以后,剩下的就只认刀。”
“还要药材?”
“伤兵活着,队伍才算队伍。死人再多,也守不了北线。”
堂里静了片时。
这几句话不讨喜,却扎实。
何腾蛟把条陈扣在案上,没表态。
他身后几名湘军将领已经开始交换眼色。
有人压低嗓子嘀咕:“开口便是粮、地、药。这不是归顺,这是上门讨债。”
另一人接得更损:“讨债还算客气。人家没把旧顺欠条拿出来。”
堂下有几个大顺亲兵听见了,手按在刀柄上。
田见秀抬手,按住他们。
“何抚台若不放心,可派人查营册。多少兵,多少伤,多少马,多少粮耗,我这边都列明。账清楚,省得以后互相骂。”
何腾蛟眉头压下。
“你倒学起大夏那套了。”
田见秀回得很快:“能活命的法子,不分谁家。”
堂里又静。
这句话,比条陈还刺耳。
何腾蛟最不愿承认的,恰是这一点。
大夏打下南京、杭州后,不是满街砍头,而是封仓、查账、发粮、杀乱兵。
江南士绅嘴上骂,脚却站住了。
百姓更简单,谁让锅里有米,谁就是官。
这套东西,福州学不来,湖南也学不来。
田见秀却先学了一半。
何腾蛟按着那份轻慢,把事办歪了。
对外,他说得好听,允大顺残部北线协防;对内,却连下三道约束。
其一,不许靠近州城十里。
其二,不许单独取粮,粮车往来,须由湖南官军押送。
其三,营头不得相连,分驻驿道、山口、河岸三处,凡调动须先报巡抚衙门。
名义叫“编整”。
实际就是拆骨。
田见秀一开始忍了。
他压得住人,也明白眼下不是旧时攻城拔寨的时候。
大夏已经把江南打穿,北面的风一吹,湖南这些纸糊门板撑不了多久。
可忍归忍,营里人不是木桩。
粮一少,怨气便从锅底往上冒。
郝摇旗最先炸毛。
他站在营门口,盯着押来的米袋,抓起一袋掂了掂,反手丢回车上。
“这叫发粮?老子寨子里喂马都不止这点。”
押粮小吏翻着账册,鼻孔朝天。
“湖南军令,先供官军,再轮到你们。”
“轮到我们时,锅都能刮出人影了。”
郝摇旗一脚踢翻米袋,粗米撒了一地。
几个饿得发慌的兵盯着地上的米,喉结滚了滚,却没人敢捡。
郝摇旗骂道:“让何腾蛟出来。要合盟,就拿盟的样子来;要当贼防着,那就别装好人。老子当贼的时候,至少不写圣旨糊墙。”
押粮小吏脸色发青。
“郝将军慎言。”
“慎你娘。”
话音未落,田见秀到了。
他抽出马鞭,照着郝摇旗肩上就是一下。
“你闹什么?真想抢粮北走?”
郝摇旗捂着肩头,咬牙看他。
“再拖下去,不用北走,先饿死在湖南。老田,你瞧不出来?他们拿咱们当挡刀的,不是盟军。”
田见秀把鞭子收回去。
“我瞧得出来。”
郝摇旗一愣。
田见秀看着撒在泥里的粗米,过了片时才道:“可眼下不能翻。翻了,湖南官军先围咱们,大夏还没到,自己先杀起来。那才叫给人递刀。”
郝摇旗憋了半晌。
“那就让他们这么卡着?”
“先记账。”
“你也学大夏?”
“学会记账,总比只会记仇强。”
旁边几个大顺兵忍不住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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