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2.“我们好像在哪见过”(2/2)
脚还没迈出去,手腕被人攥住了。
那力道不大,却很坚决。五指收拢,圈住他腕骨最细的那一截,像一只扣紧的锁扣。
白渊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抬头,对上一双眼睛。
漆黑的。沉沉的。像一池千年古潭,没有任何波动起伏,也看不见底。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重,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你别——”
白渊急着开口,话说到一半被自己咽了回去。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年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刚才被撞倒、摔在地上、狼狈地被人扶起来的人不是他。
白渊咽了咽口水,信誓旦旦地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
“我绝对不跑!会对你负责的!”
青年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没留下任何痕迹。他开口,声音平淡清冷,凉得没有温度:
“不用麻烦了,我没事。”
“这怎么行?”白渊的眉头拧起来,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褶子,“还是检查一下吧!万一——”
青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白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什么,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五指依旧圈着那截腕骨,力道不松不紧。
白渊这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也看着眼前的青年。
这回仔细一看,才发现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啊,不是女性化的好看,是那种形容艺术品般的“好看”。
青年的头发有点长,黑得像上好的墨,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峰。
五官线条凌厉,眉峰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
可偏偏配上那张瓷白的脸,和那双漆黑的眼睛,凌厉里就多了一层冷清,多了一层拒人千里的距离感。
像一座被摆在美术馆角落里的雕像——残缺的,冷硬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右脚的旧疾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种点缀。像文艺复兴时期那些未完成的雕塑,断臂的维纳斯,残躯的荷马,因为残缺,所以更美。
白渊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他,心里没由来地涌上一阵熟悉感。
他不受控制地冒出一句:
“我们认识吗?”
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说出这话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
青年那潭死水般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白渊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深潭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搅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又迅速沉下去,归于平静。
他的薄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可看着白渊,却不肯说了。
他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向别处。
走廊的另一头,有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瓷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传来叫号机的电子音,一遍一遍,机械而重复。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虫子。
“不认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清冷的质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渊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说“那就好”或者“对不起认错人了”或者干脆闭嘴。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句“我们认识吗?”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团没散开的烟,尴尬地悬在两人之间。
白渊讪笑着挠了挠下巴,指腹蹭过那些冒头的胡茬。
“哈哈……是吼?”他干巴巴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的懊恼。
他低下头,开始抠弄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小块墨水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盯着那块墨水渍,好像它是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尴尬。
无尽的尴尬。他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让他整个人掉进去。
什么“我们认识吗”?什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搭讪方式?
对方该不会以为他是那种在医院里碰瓷搭讪的变态吧?
白渊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余光无意间瞥向墙上的时钟。
黑色的指针,白色的表盘,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时针稳稳地压在“8”上面,分针刚刚走过“2”。
八点零二。
白渊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猛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那道蜘蛛网状的裂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
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弹窗悬在屏幕正中间:“您有1个预约即将超时——心理科·王修平·20:00。”
“我去。”白渊又低低骂了一声。
转头看向青年,语速快了起来:
“行,那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你扫我,要是后续出了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白渊手指飞快地点开二维码,把手机递过去。
“现在我预约的问诊时间到了,”他看了看时钟,又看了看青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可能得走了。”
青年看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很沉,很重,像被压在冰层
他张开嘴,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好像有什么话要涌出来。喉结滚动了下,下颌线绷紧了又松开,松开又绷紧。
可他还是咬着嘴皮,把那些话全都憋了回去。
青年垂下眼睫,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对准白渊递过来的二维码。
“滴。”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白渊低头看了一眼微信发来的好友申请,又抬眼看了下青年,把手机揣回兜里,挥了挥手,笑了一下:
“好的,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铁皮椅上,青年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转过拐角,最后消失在那扇写着“心理科”的门后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刚加上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