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臣力竭,此报之后再无来信(2/2)
然后两张图叠在一起。东鲁城外的军阵方位覆在关内地图上,那五十万人的位置正好压住了济宁、兖州、徐淮之间那片被他反复用手指划过的区域。
五十万。
这个数字搁在舆图上是一堆墨点和箭头,搁在地面上是几十里长的行军纵队,人马辎重绵延不绝,从天际线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走不完。五十万人走在官道上,前军出发三天后军还没拔营。地面会被踩成泥浆,空气里全是马粪和铁锈的味道,天边的扬尘能遮住半个天空。
杨坚把家底全端出来了。
留在东鲁看家的兵马不会超过十万,那是他能承受的最低限度。五十万主力全压上去,不是去打仗,是去碾。三十万杆火枪列成方阵,齐射一轮,前面站着的不管是人是墙是城门,全部变成筛子。
奉天撑不住。
鸿泽手里的禁军满编五万,其中三万是从城内临时征召的壮丁,连阵都列不齐。有些壮丁拿到长枪的时候握的方向都是反的,枪尖冲着自己人。这五万人守在奉天城墙上,面对的是三十万杆火枪和不知道多少门攻城炮。
城墙是太祖年间修的,厚、高、硬。但太祖修城墙的时候,天底下还没有火炮。那些城砖砌的时候只想过扛住云梯、撞木和抛石机,没想过扛铁球。
鸿安把帛布从舆图上掀起来,折好,塞回竹筒里。塞的时候他把帛布卷得很紧,卷了两层,塞进去的时候帛布和竹壁之间的空气被挤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般的气声。
“赵秉文。”
殿门外应声。
“桐城迁到什么进度了?”
“回殿下,姚大人上一次传信是三天前,车队已过草甸中段河谷,预计再有十二天到达新址。工匠家眷的队伍慢了五天,目前还在盐碱滩北缘。”
“让如烟今晚前把金州现有火药和炮弹的精确库存数报给我。精确到每一发、每一斤。”
赵秉文去了。
鸿安坐回椅子上。椅子的扶手被他磨得发亮,紫檀木的纹路在烛光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五十万大军西进。奉天五万残兵守城。杨坚手里有三十万杆火枪和攻城炮。鸿泽手里什么都没有。
北境有火炮,有铁骑,有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但桐城在搬迁的路上,硝石库存还能撑四十天,炮管备件只剩十七根。
这盘棋到了这一步,三方里头最弱的那个已经快被掀翻桌子了。
问题是,奉天被掀翻以后,杨坚下一个要掀的是谁?
答案不用想。吃完了羊,狼不会立刻上山去啃老虎。但狼吃饱了,养壮了,牙又长了一圈,爪子又磨了一轮,它迟早会往山上看一眼。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秉文的步子从来四平八稳,这一次小跑着回来的。靴底在石板上刮出一串急促的短音,像鼓点打乱了节拍。
他在殿门外站定,手里没拿竹筒,拿的是一封拆了口的信。信封的封口处有泥渍,像是在路上被什么东西压过,又被人急匆匆地撕开的。
“殿下,金帐方向来的,姚大人的亲笔急信。”
鸿安伸手接过来。
信只有一行字。姚广忠的笔迹一贯工整,这一次歪了,横竖之间的间距不均匀,有两个字的墨色比其他字深一倍,蘸墨蘸重了,手在抖。
“新址河谷崖壁坍塌,硝石矿层被埋,目测塌方量超三万方。”
鸿安拿着信纸的手没有动。
三万方。
三万方碎石和泥土,压在那片“够挖二十年”的崖壁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