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臣力竭,此报之后再无来信(1/2)
锤声从早晨响到黄昏,一下一下,节奏不急不慢,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以前那些锤声落在模具上,每一锤敲下去都有重量。现在这些锤声落在马掌铁上,轻飘飘的,像唱戏。
第三个月的时候,南线传回来一张纸条,只有六个字。
“苏衍锻三十万。”
鸿安拿着这张纸条站在舆图前面站了很久。
三十万杆火枪。
二十年前他在桐城打下第一根桩子的时候,全北境的火器总产量不到一百杆。一百杆枪烧了四十七炉才烧出来,每一杆都是用废品堆出来的。击发弹簧的钢片淬火温度差两度就全部报废。铸管的铜锡比例偏了一厘就炸膛。那些年桐城的匠人们双手烫满了水泡,眼睛被炉火烤得通红,一炉一炉地试,一根一根地废,用命填出来的经验。
苏衍用了不到一年。
从第一批试制品到三十万杆量产成品,不到一年。
鸿安的手指从纸条上移开,指腹上沾了一点墨灰。他把墨灰在袍子下摆上蹭掉了,蹭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黑印子。
这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是试出来的,也不是偷来的。鸿安想了很久,想不出第三种可能。要么是天生就知道,要么是从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带来的。没有试错,没有四十七炉的废品,没有那些在炉子前熬白了头发的匠人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经验。他一个人,就把别人二十年的路全走完了。
而且走得比所有人都快,都稳。
这种感觉让鸿安后脊发凉。不是怕杨坚手里多了三十万杆枪,枪再多也是枪,有对付的办法。让他发凉的是苏衍这个人本身。一个能凭空造出三十万杆枪的人,下一步会造出什么?他不知道答案,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如烟两天前送来的情报汇总里还夹了一笔:东鲁工坊在苏衍主持下完成了火药配方的改良,新配方的燃速更稳定,残渣更少,配合改良后的枪管,射程和精度都有明显提升。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半句,苏衍同时铸造出了基础攻城火炮。
不是北境那种经过二十年迭代的精铸线膛炮,是粗糙的、笨重的、射程比北境短一截的前装滑膛炮。丑得像一截黑铁疙瘩。但它能响。能把铁球打出去。能轰城墙。
丑不丑不重要。第一代的东西从来都丑。重要的是第一代出来以后,第二代、第三代要多久。按苏衍的速度,鸿安不敢往下算。
三十万杆火枪。改良火药。攻城火炮。再加上杨坚手里原本就有的百万冷兵器大军。
这副牌已经够摊开打了。
第四个月的第一天。
殿外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落下来,在石板地上转几个圈,贴在墙根不动了。季节已经换了一轮。
南线最后一条暗线送回了一个竹筒。竹筒里没有纸条,塞了一小卷帛布,展开后是一幅潦草的草图。
帛布上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墨的味道,像是汗和泥和什么别的东西混在一起,被捂了很久。画这张图的人在什么地方画的,鸿安不想去猜。
草图画的是东鲁城外的旷野,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军阵的方位。线条抖得厉害,有些地方画错了又涂掉重画,但方位标注很仔细,每一个营的位置都点了墨点,墨点旁边标了大致人数。草图的角落里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有些字被汗渍洇糊了,勉强能辨认。
“杨坚于东鲁城外筑誓师台,高三丈六,覆红绸。校场列阵五十万,火枪营居前,步骑居后,攻城炮队列于左右两翼。军旗三百面,中军大纛书四字,清君侧,安天下。”
“檄文重颁,历数朝廷十二罪。全军齐呼万岁三声,杨坚登台拔剑南指。”
“大军开拔。先头部队三万人当日出东鲁境。”
草图底部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淡得几乎看不清,是画图的人最后加上去的。写那行字的笔画比前面所有的字都稳,像是一个人深呼吸之后、用最后一点力气安安静静写下来的。
“臣力竭,此报之后再无来信。”
鸿安看完这行字以后,把帛布铺在舆图上面之前,手指在“臣力竭”三个字上面停了一息。
一息而已。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