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1/2）
考试当日，天光未透，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幽光，将考院朱红的大门映得愈发沉郁。
门外早已人头攒动，却没半分寻常科考的喧闹，只余一片压抑的寂静。穿青衫的士子们个个脸色发白，指尖却死死按着怀中——那本被文社骂作“离经叛道”的《公职人员考试例题》，边角都被攥得发皱。
沈文渊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一张张惶惑的脸。
左边的瘦高个正哆嗦着手翻《例题》，嘴唇无声翕动，连“田亩折算”的基础公式都念得磕磕绊绊。
右边圆脸书生竟从袖中摸出道皱巴巴的黄符，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符纸边角还沾着早饭的粥渍，更远处，个穿锦袍的富家子不断做着深呼吸，脸色却越来越青，显是被“算学实务”四个字吓破了胆。
沈文渊心底嗤笑一声，收回目光。他今早特意换了半旧的青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与这些乱了方寸的草包相比，他沉稳得格格不入。
当年他在京城文会上以才思敏捷闻名，兼通算经与律法，若非无意间撞破成国公贪腐的猫腻，也不会被罢黜功名，只能在锦衣卫当个抄文书的闲职。
直到上月，周廷儒亲自在暗室见他，许他“事成后连升三级，赏田百亩”，命他潜入宁城，一是打探火炮研发的进度，二是设法混进肖晨的核心幕僚层——今日这场考试，便是他唯一的跳板。
他自觉准备万全，提前半月就托人买通宁城小吏，摸清了肖晨偏爱“实务题”的偏好；连夜打磨了三篇策论，全是“治边、屯粮、练兵”的干货；算经更是他的强项，《九章算术》倒背如流，连最难的“均输术”都推演了三遍。
状元不敢说，但在这等边地考场脱颖而出，直入肖晨眼帘，他有十足把握。
“查验身份——按号入场——”
衙役的吆喝声如钟鸣，打断了思绪，随着人群进入考场。
直到主考官走上台前，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规则。
“三场连考，首场算学实务，次场刑名律法，末场经义时评。每场一个时辰，中途不得离场！”
“另外！每场考卷之末，皆有一道标星附加题！此题为选答，但！”
“但凡能解出任何一场附加题，经都督亲审无误，不论其余场次成绩，即刻破格录用，授七品的紧要实职！”
“嗡——”
底下炸开低低的骚动。破格！实职！这两个词像火星落进油锅，连最沉稳的考生都忍不住攥紧了笔。
沈文渊眼睛瞬间亮了。
就是它了！
这才是他要的机会！
寻常录用还要从基层做起，哪比得上“紧要实职”能直接接触核心？
一题定乾坤，既能在肖晨面前露脸，又能更快拿到火炮的情报——简直是天助他也！
卷子发下，沈文渊飞快翻页。
前半部分的算学题果然在他预料之内，有“宁城至河州府运粮，马车日行五十里，损耗三成，万石粮需多少车”的实务题，也有“农户分地，肥瘦搭配如何均平”的基础算题，他扫一眼便有了思路。
可就在他提笔欲写时，通道那头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轻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考场瞬间落针可闻。连拨算盘的老童生都僵住了，所有考生死死埋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这脚步声，他们在城墙上听过无数次，是肖晨！
沈文渊心头一跳，随即嘴角勾起抹不易察觉的笑。机会来了！
电光石火间，他改了主意。稳妥答完基础题？
太普通了！
肖晨日理万机，哪会记得一个“中规中矩”的考生？
他要的是“一眼难忘”！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文渊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卷子向后翻到最后一页，让那道标星的附加题完全展露在桌案上。
随即，他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住题目，嘴唇微动似在默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复杂的公式，连肖晨走到他桌前都没抬头——一副“浑然忘我”的模样。
果然，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了。
沈文渊能感觉到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卷面上，带着审视，却无半分不耐。
他心脏狂跳，背脊却绷得更直，指尖甚至刻意泛起些微汗意——这是他练了十几天的“专注戏码”，连眼神的焦距都精准对着题目，分毫不差。
此时肖晨也注意到这位‘勇士’。
他设置这题，本意是想从万千人中捞出真正的天才。
为此，他授意李振之等人出的题，表面看是《九章》范畴，内里却埋了连环扣，计算量巨大，逻辑链复杂，寻常读书人看一眼都要头晕，非得是真正有算学天赋且心志坚毅之人，才有可能在时限内捋清。
但这里毕竟是边关，能人还是比较少，学习数学的就更加少了。
不少人就连前面的简单题都答不出来，这个附加题就连看都不敢看。
此时看到竟然有一位勇士，肖晨拿起他的卷子，前面的几道还是不错，确实是有几分水准的。
但是距离解答出这道题来，还是有很远的距离。
“你这……加油吧。”
说完，便转身走向下一个号房。
沈文渊看着肖晨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心中却振奋不已！
肖晨不仅注意到了他，还拍了他的肩膀！
这番“专注”的表现，效果远超预期！
他强压着翻腾的思绪，将全部注意力拉回附加题。
可越算，他额头的汗越多——那道题算到一半，发现不对劲，这根本不是《九章算术》里的内容！
他之前查遍了宁城能找到的算书，都没见过这种算法！
他慌了，下意识想翻回前面答基础题，却发现指尖竟有些发颤——方才为了装专注，耽误了太多时间，首场考试只剩两刻钟了！
“铛——！”
刺耳的钟声突然敲响，如同丧钟。
“时辰到！搁笔！”衙役的吼声砸进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兵已经开始逐排收卷。
沈文渊僵在原地，看着卷面上大片的空白、潦草写了一半的基础题、被墨渍糊住的姓名，还有附加题旁那道刺眼的黑印，眼前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想把卷子藏起来，却被收卷的衙役一把夺过，那衙役扫了眼卷子上的狼藉，眉头皱了皱，没多问，只按号数归拢好，转身送往主考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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