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外一18(1/2)
皇上就这样事无巨细地教了太子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多月里,紫宸宫的灯火几乎没有熄过。
白日里太子在偏殿批阅奏折,遇到拿不准的便捧到龙榻前,听皇上逐字逐句地讲——哪一道折子是真心实意为国,哪一道是夹带私货,哪一道背后站着的是谁的人,又是谁在借着谁的手递话。
这些话,皇上从前从不曾说出口,他做了大半辈子皇帝,最擅长的就是在群臣的明枪暗箭中不动声色地周旋平衡,有些事他本以为还有的是时间慢慢教。
可现在没有了,便只能不分昼夜地、一股脑儿地往太子脑子里灌,像是在抢在什么不可见的东西前面,把一辈子的帝王心术都塞进那颗年轻的头颅里。
到了夜里,太子回东宫后也不得歇息。
皇上命人将近年来的重要奏折和廷议记录誊抄了一份送去,足足装了三大口樟木箱子,每一份折子上都有皇上用朱笔批注的小字,密密麻麻地写在折子边缘,有的写“此人可用但须防”,有的写“此言不实,查户部去岁账册便知”,还有的只写了两个字:“小心”。
字迹起初还是工整的行楷,到后来便渐渐潦草了,有几处的笔画歪歪斜斜地拖出去老长,像是写到一半时手腕忽然失了力气,却还是硬撑着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进了五月,皇上已经连半靠在引枕上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床上,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太子必须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才能听清。
有时说不上几句便昏睡过去,醒过来后又接着方才断了的地方继续讲,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
五月十七这日,皇上忽然精神好了许多,早晨破天荒地喝了大半碗参汤,还让内侍扶着他坐起来,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石榴花。
御医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露出半点喜色——行医的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林淡的国丧之礼在五月十九日正式结束。
林熠,作为林淡唯一的子嗣本应亲自操持,奈何他年岁尚小,所以黛玉多有从旁辅助。
七日的丧仪办得肃穆而体面,朝中与林淡有旧的官员几乎都来了,马车、轿辇从林府门口一路排到了巷子尽头。
第二日,五月二十,申时。
日光西斜,紫宸宫的琉璃瓦被染成一片昏黄的金色。
殿内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紧接着是内侍尖细的嗓音,那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硬生生撕出来的——是哭腔,却不敢放声哭出来,因为皇上还没咽气。
御医跪了一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没有人敢抬头。
太子的身影僵在龙榻边,一只手握着皇上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袍角,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一角衣料碾碎。
大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安乐公主和后妃们跪了满地。
皇上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浑浊,似乎在找什么人。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跪在稍后的黛玉。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微微动了动。
太子俯下身去,听了半晌,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林家……别……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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