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定策（下）（1/2）
次日清晨，骠骑将军府的正堂再次坐满了人。
檐角的霜比昨日又厚了一层，石板地上的湿印子冻成了冰纹，亲卫们的靴底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响。
姜瑜坐在主位上，面前还是一碗粗陶茶汤。
杨贵换了件干净的夹袍，坐在段索旁边，脸上的风霜气比昨日褪了几分，但眼袋还是青的。
“昨日议了粮草、氐人和府兵制大方向，今天就议怎么干。”姜瑜竖起一根手指，“先解决一个最实际的问题，骠骑将军府到底要怎么来管这十几万人？”
堂中安静下来。
“我打算在府下设六曹，分掌全军政务，包括推动施行府兵制。”
他一根一根地扳手指。
“兵曹，掌兵籍、征发、调遣。仓曹，掌军粮储备、军屯，战事负责粮草输送。铠曹，掌军械生产、修复、储备、配发。马曹，掌军马场、马匹配给。法曹，掌军法。功曹，掌管全军功勋考课。”
赵焕听完便接着姜瑜的话茬说道：“将军这是要在将军府建一个小尚书台呀，具体的职责分工，将军高屋建瓴，不过落实到细处，咱们下来还要再议一议，然六曹既设，也不能囊括将军府所有事务，文书机要，还是要有人掌管的，就像有了尚书台，还得有中书、门下……”
“你去了尚书台，这些事情舍景亮其谁耶？特命天水尹纬任将军府主簿，掌机要、参赞军务！”
“谢主公信任，属下必竭心尽力！”尹纬起身行礼答谢。
“另外仓曹参军，我想让王定来出任，他也是淝水过来的老人，这些年跟着你赵右丞，也算是久经磨砺，现在比当初已经稳重许多，管理粮草辎重很少有差错。
其余各曹参军，咱们夹带里实在缺人，我也不想直接任命。”
“不任命，那？”赵焕问道。
“通过选试来挑选人才，至少能够考察基本功，咱们也不至于做个睁眼瞎，直接就用了大族推出来的人。”
朱墩手里的点心停在半空中。
“怎么个选法？”
“出题考试，不限家世族裔，任何人都可以参加，考试内容么？就考四书五经的填空释义，还要考算学，做账、丈田、算粮草，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夫。
最后还要加上一道策论大题，我临场出题就是，谁也别想提前准备。”
随后又补了一句：“但是也要审查家世，家中有人附庸过姚苌、慕容氏这些逆贼的，不得录用。”
“还有，我要特别加一条，服散的一概不录！”
堂中沉默了片刻。
至于服散，永嘉之后，衣冠南渡，再加上常年战乱，这种名士风流的腐败气息，北方确实不多，奈何苻坚时期，关中稳定数十年，竟然有抬头的趋势。
尹纬把双手拢进袖子里，想了几十息的时间。
“将军此举，长远看当然是件大好事，不问门第只问才学，天下寒士就有了出头之日。但眼下却有两个实际问题，”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世家大族必然会抵制，这选试取材，等于是挖世家大族的根基，大族屹立百年不倒，其核心就是推举取才，所谓察举制、九品中正制，对于大族来说这是伤筋动骨的事情。
你把考卷往桌上一放，就等于告诉他们，你家的子弟要和寒门白丁坐在一起比高低，扶风马氏、法氏这些人，送粮的时候客客气气的，不等于他们会接受这种制度，虽然自永嘉之后，北方大族普遍式微，但终究根基深厚，咱们要治理地方，征集粮草，离不开他们。”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考上来的人没有从政经验，书读得好，不等于能把一郡一县的赋税收上来，不等于能在阵前把军粮算清楚，把一个只会读经的年轻人扔进仓曹，头一个月他能做错多少笔账？”
“世家抵不抵制，那是他们的事情，”姜瑜的声音不高，但很硬，“骠骑将军府的官位，我还是说了能算的，毕竟咱们还不是朝廷，我怎么招录将军府属官，那是我的事情。
再者，寒门子弟根本也没有多少机会去读书，世家把持经典，也不是一朝一夕了，就算选试，最后选出来的，八成也是世家子。
当然，将军府还有很多空位，有很多那种务实少过务虚的职位，我会给表现良好的世家留一些位置的。”
他转向尹纬的第二根手指。
“至于说只会读书，缺乏经验，不会做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放在一年前，咱们哪个能预想到今日的局面，还不是一刀一刀、一笔一笔、一步一步做出来的，年轻人么，要给他们机会。”
姜瑜装作老气横秋，惹得众人大笑。
“当然，要让他们快速上岗，快速解决咱们的燃眉之急，必须得有人教授他们如何做事。”
“这样，选中的人才，先由明毅（赵焕字）带去尚书台，观察学习上一旬，然后由我等面试，再分入各曹，入曹后再见习三月，见习期间，每日天黑之后，再由明毅延请尚书台熟练官吏，前来授课，咱们军中的老吏员，也可以做老师嘛！
这块明毅你来负责，找王定拿些财帛出来，别让这些老师空手而归。
三个月后，做得好留用，做不好的视情况降级或者弃用，本将军始终相信，人才必然如锥处囊中，只要给他们机会，必然能够脱颖而出，就像在座的诸位一样。”
众人得了夸奖，甚至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经义和算学，就由叔父和都统负责出题吧，您二位都是咱们军中少有的饱学之士，又长于政务，理应考校后辈。”姜瑜说，“策论题压到最后，我临场宣布。经义、算学、策论，每科都可以排名，选出前三名做特别表彰，分科举人，我看咱们这个制度就叫科举好了。”
“主公高见！试卷的誊抄等繁琐事务，我去找尚书台来办。”赵焕接过话头。
姜宇从前日起就一直在旁听，到这时候才开口说了一句。
“考试是好事，但最好别叫科举。”
“为何？”
“科举二字，容易让人联想起汉时的察举制，那些世家大族对察举制已经习以为常，乡论清议、门阀品第，全在他们手里攥着，咱们现在搞一个跟察举不一样的东西，名称上越不起眼越好，为了减少反弹，我认为还是要低调一些。”
“那叫什么？”
“不妨就叫选试，选是挑选、试是考试，这两个字就是大白话，也没有什么典故，不惹是非，也方便大家理解。”
姜瑜点了点头：“就依侍中的建议，唤作选试。”
尹纬在旁边微微一笑，姜宇这个侍中还没上任，封驳的权没用过一回，字斟句酌的习惯倒已经养成了。
……
“六曹的事先议到这里。”姜瑜把话题转过来，“接下来我说一说人事安排。”
他没有看怀中的笔札，这些人选他在心里已经排了很多遍。
“我想请个赵都统正式出任骠骑将军府长史，不过都统历来是我等上司，又是我的长辈，对外仍称都统，不称长史，如何？”
赵盛之没有立刻应答，他看着姜瑜，大概有十几息的时间。
“叫什么其实不打紧，都统也好，长史也罢，干的活都是一样的。”他说，“只是六曹初建，按照你这选试的办法，各曹参军一时也难以配齐，人手不够的时候，尚书台那边你得让赵焕顶着，不能全压在老头子一个人身上。”
“那是自然。”
“六曹只管军中政务，而不涉具体军务。朱墩，你任将军府司马，掌管日常军务。”
朱墩抬起头，有些疑惑道：“司马？这不是赵司马，哦，赵右丞以前的职务吗？让俺看文书、写文书，弄粮仓，俺实在……”
“不用看文书。”姜瑜说，“司马只是个职务名字，政务由六曹去做，你的任务，还和以前差不多，巡营、训练，有时候你也可以代我领军出战。”
朱墩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那行，这个俺会。”
末座的几个人都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人。”姜瑜话锋一转，“都统，勇士县令刘阿利，您觉得此人如何？”
“是个能吏，有手段。”赵盛之的评价像一块秤砣落在地上，“勇士县地处秦州边陲，羌胡杂处，又有乞伏鲜卑虎视眈眈。按照杨十难来的文书上说的，单骑闯敌营，说服乞伏鲜卑向西发展，直接避免了一场大战。勇士县原本只是个边鄙军城，刘阿利上任以来，可以说是从无到有，今年我记得勇士县上缴的赋税并不差，另外，秦州有三成的军马是他从胡人那里交易来的。”
“此人确实不差！”赵盛之又着重强调一遍。
刘阿利的很多事迹，姜瑜一清二楚也与其本人深谈过，之所以要借赵盛之的口来说，还是因为他直接任命了好几个重要岗位，不想给其他人留下他这个骠骑将军独断专行的印象。
“听说是匈奴人？”杨贵的声音从右侧传过来，语气很平。
“是匈奴人，应该是刘卫辰部的，据说还是刘卫辰的远亲。”
“我听朔方来的胡人说，刘卫辰部并不安稳，好像还和羌人、鲜卑人有勾搭，此人，靠得住吗？”
朱墩笑了，“杨将军是没见过这个人，这个人呐，比我还像汉人！”
“人家姓刘，还真能算作汉室宗亲……”
姜瑜吐槽道，惹得众人大笑。
“所以先调来长安，跟在都统身边学一学，考察考察，刘阿利毕竟根基太浅，还得有都统背书才行。”
“你是想？”
“不错，我想让他做天水郡守，都统来长安后，秦州不再设置州牧和刺史，由刘阿利摄秦州事，与杨十难一文一武，稳住秦州，稳住咱们的大后方。”
“将军好大的手笔！”尹纬叹道，众人也是吸了一口凉气，从偏远小县直接到掌管一州大事，还是个匈奴人。
段索、杨贵这两个胡人出身的，突然怔住，当初姜维为麻痹窦冲，提出来的胡汉冲突，虽然是假的，但未必没有在他们心里留下点什么，此刻，才有拨云见日之感觉。
二人齐齐下拜，口称：“多谢主公信任！”
姜瑜赶忙将二人扶起，“我说过很多次，本将军不会以族裔、出身来区分人，还是那句话，入华夏则华夏之，入夷狄则夷狄之，只要认同我们的事业，那便是我的同路人！”
……
午时，亲卫端了食盒进来。
“下午该说细则和军事部署了。”姜恺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他坐了一上午没有说话，一直在一张竹纸上写着什么。旁边的人探头去看，发现他在列步军各营的实数。
姜瑜点了点头。
“下午把府兵制的执行细则过一遍。细则过完，各将领将令，分头去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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