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定策(上)(1/2)
建元二十年,十一月中。
小雪,宜,祭祀、会友、定盟、纳采,忌,出师、伐木、破土。
长安,骠骑将军府。
正堂的门从里面掩上,纪勇亲自守在门外。廊下站了四个亲卫,腰间的刀没有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刀柄上。昨夜落了一层薄霜,石板地上泛着白,亲卫们的靴底踩上去,每一步都有一个浅浅的湿印子。
大堂内,已经摆上了姜瑜让人定做的新式高型桌椅,形制大致类似后世太师椅,让人垂足而坐,引得众人连连称赞,都想要一套摆在自己家里。
两把太师椅之间都摆着桌子,上面摆着铜壶,茶碗,以及几盘点心。没办法,姜瑜原本还想寻些茶具,奈何这个时代,茶叶并不普及,来到长安时间太短,仓促之间只能凑合。
姜瑜坐在主位,赵盛之、姜宇居下首,再往后朱墩、赵焕、尹纬、郑才、权宣吉依次而座,邵安民、段索、王狄三人坐在末尾。
除了依然留守神禾塬大营的杨贵和还在秦州的杨十难,姜瑜麾下的核心人物,算是齐聚一堂了。
人都到齐了之后,姜瑜没有立刻开口。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的茶汤,苦味从舌根漫上来,然后他把碗放下,说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话。
“粮草还能撑多久?”
赵焕没有翻账册,数字都在他脑子里,他手肘搁在座椅扶手上,十指交叉,像是报菜名一样平稳。
“截止本月十五,将军府所辖各仓共存粟米七万两千四百石,一是打完慕容冲、窦冲后的缴获,二是最近关中百姓前来劳军的贡献,咱们之前的存粮其实没剩多少。
按十万大军、人日食两升计算,可支撑到明年正月中旬。辅兵和民夫减半,大约能多撑二十天,撑到二月初。
但这还没算战马的豆料——马比人吃得贵,一匹战马日需豆料三升、干草十斤,光战马两万余匹,每日就要吃掉六百石粮食。”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以上,是不打仗的数字,一旦开战,大军集结、民夫征发、骡马调集,日耗至少翻倍。”
“秦州那边呢?”姜瑜问。
赵盛之接过了话头。
“老头子我早就给你说了,秦州已然力竭。杨十难那边的骑兵,连精料都断了,靠谷草掺豆秸在喂。上个月我让他报实数,他说有三分之一瘦得肋骨能当搓衣板用。秦州各县的义仓全空了,再这样下去,各级官员、吏员的俸禄都成问题。”
他看了姜宇一眼,意思是该你了。
姜宇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报一笔与自己无关的账。“夏州三郡比秦州更差。姚苌反复拉锯的时候,把能抢的都抢了,不能抢的烧了。安定郡的仓廪是空的。去年秋天到现在,一粒新粮都没入库。平凉郡稍好一些,还剩不到三千石,那是留着春耕的种子粮,一粒都不能动。新平的屯田要等到明年夏收才能有收成,这中间半年,一粒粟都产不出来。”
“也就是说,”姜瑜把这句话接了过去,“从现在到明年夏收,小半年时间,十几万张嘴,全要靠长安的存粮来填。”
“是。”赵焕说,“而且这还是在不算明年春耕种子粮的前提下。”
“尚书台,还能拿出多少?”
赵焕摇了摇头。“权翼手里应该还有些存粮,但不会全部给我们。长安城里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一石粟米要八百钱。这还是打了胜仗之后——围城的时候,一石粟米卖到两千钱,有人拿金镯子换半袋麦麸。”
“那就是说,眼下朝廷也靠不上。”姜瑜说。
堂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骠骑将军府要都督关中军事,那首先得喂饱十余万将士,料想当时苻坚能爽快同意姜瑜的要求,也是有粮草方面的压力吧。
尹纬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摊开,又收拢。“不靠朝廷,那就只能咱们将军府自己想办法……关中二十四郡,大大小小上百家豪强坞堡,每一家都有囤粮。围城半年,普通百姓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但这些世家大户……他们的粮仓应该还没有空。”
自苻坚南下伐晋开始,将近两年时间的消耗,关中确实也不想之前太平时那般殷实了,但豪强积蓄,不可小觑。
“扶风马氏、法氏,前几日送过一批军粮。”赵焕说,“数量是粟米三千石、干肉八百斤、酒两百坛。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十万大军面前,只够三天。”
尹纬接过话来:“而且他们送粮的态度也很有意思。不是派管家送,是马氏的家主亲自押送,在营门外恭恭敬敬地递了拜帖。但送的数目刚好卡在一个让你舒服又不至于让你觉得欠他们太多的分寸上,不多不少,刚好够你念他们的好,不够你拿他们怎么样。这些百年大族的处世之道,真是比刀锋还精准啊。”
“那就不跟他们谈分寸。”姜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赵焕,你以尚书右丞的身份,替我拟一道书函,注意不是军令,是书函,发给咱们势力范围内,这些州郡里那些有头有脸的豪强坞堡,措辞客气些。”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词酌句。
“就说,关中初定,百废待兴,骠骑将军府为安顿流民、恢复农桑,需借各家的存粮一用。明年夏收之后,如数归还。愿意借的,将军府记一笔人情,日后将军府招收僚属、授田、确权、赋税上都有商量。
不愿意借的……”
他又顿了一下。
“不愿意借的,也不用勉强,只是郑才那边正在整理的授田名册,上面那些‘无主荒地’究竟是怎么个‘无主’法,恐怕要花更多时间细细核查。”
赵焕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但那意思在座的人都懂了,谁配合,谁的地就是“待确权”;谁不配合,谁的地就是“疑似逆产”。
被划成逆产的土地,可以直接没收,分给军户,这一套在法理上站不住脚,但骠骑将军府的刀站得住。
“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姜瑜最后定调,“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第一批粮草入库。
郑才,你那边的授田名册什么时候能定稿?”
“最快也要两个月。”郑才说,“新平一郡就跑了半个月,总算是积累了些经验,但我手下实在是缺人……只一个吏员的身份,世家子根本不屑一顾……”
“两个月太久了,将士们的地,元日前必须分下去,打了一年仗,要让将士们过个好年,不然呐,我这个冀侯得挨骂,你们也跑不了。”
“人手的事情、分地的事情,我有些想法,稍后我会拿出个方案来,诸位讨论确定。”
……
赵盛之一直没有说话,到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分量很重。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双手搁在案沿上,看着姜瑜。
“粮草的事,算是有个方向了。但氐人那边呢?那日朝会上,你甲胄入殿,不跪不拜,当面呛了苻桐,逼得苻宏当众下不来台。退朝之后,苻坚把你叫到偏殿说了什么,我们也没有问,当然也不该问。
但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苻宏回了东宫之后,闭门不出,这肯定不是认输,而是在攒后手,氐人毕竟在关中几十年了,还是有些根基的。”
尹纬接过话来:“权翼昨日递了句话过来,他说朝中有人在议论,骠骑将军欲效董卓故事。”
“权翼能把这句话递出来,说明他自己也不信。”姜瑜说,“但他需要让我知道,他在替我挡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这是他的筹码。他替我挡一回,我就欠他一回。将来他要换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那氐人那边,谁来盯着?”赵盛之问。
“我打算表十三叔为侍中。”
姜宇正在喝茶,听到这句话,手停住了。
“侍中,门下省之长,有封驳之权,能出入宫禁,亲近君王。”
姜瑜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地里,“中书省起草的诏令,不合规矩的,你可以退回去。苻宏也罢、苻桐也罢、那些氐人宗室也罢,他们想绕过我做什么手脚,诏令必须先经过你的手。
氐人这里,只要制住了陛下,其余都好说。
有叔父你盯着,比我亲自下场要体面得多,你是我姜氏长辈,本来也是朝廷重臣,朝野都有声望,氐人那些老臣即便不满,也说不出什么来。”
姜宇把茶碗放下,他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梗。
“侍中是朝廷的官,”他说,“可不是将军府的官,我做了朝廷的官,须得按照朝廷的规制走。
今日在座诸位都是自家人,我也不怕诸位笑话,之前我还因为做了氐秦前将军,领军出征,却被鲜卑人杀的全军覆没,心里头总觉得对不起陛下……”
“子居(姜宇字),总不能你没死在战场上,就对不起他吧!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从淝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要我说,纵使有天大的恩情,死过一回,也算报了,咱们这些人,要是没有阿瑜,说不定,早成路边沟壑里的白骨烂泥了,他把天下弄成这个样子,到头来,还不是要阿瑜来收拾!”
赵盛之又瞪了姜宇一眼,心道,还不是为你姜氏打天下,你扭捏什么!
“明远(赵盛之字)兄别发火,我早就不作此想了,我的意思是说,我入了朝廷,我能借助朝廷的规制钳制氐人,反之朝廷的规制也会管着我。”
姜宇稍顿,而后接着说道:“朝廷规则,那也是费了多少人的心血建立起来的,远的不说,丞相王猛,后半辈子的心血也就在这里了,建制不易,打破却很容易,无论将来如何,朝廷礼制,总是第一重要的。”
“叔父言之有理,瑜受教。”
姜瑜起身一拜。
“自汉已降,天下丧乱至此,原因不就是太多人因为门户私利而破坏朝廷规制,反而言之,也是因为朝廷的规制已经落后,不再能约束各方,也不能满足时代的需要。
我们要收拾天下,规制如何建立,却也是重中之重啊!
叔父多年为官,于朝廷礼制本就很是熟悉,还请叔父闲暇时在这方面多做思考,弃旧扬新。”
姜宇含笑,姜瑜竟然比他预想的还明白他的心思。
众人还在回味姜瑜的话中意思,门外传来脚步声。
纪勇推开门,侧身让了一条缝,杨贵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甲胄上带着霜花,胡须上结了一层白汽,显然是连夜从神禾塬赶回来的。
他进堂之后先在廊下跺了跺脚,把靴底沾的泥都抖在台阶上,然后大步走到长案末尾,在邵安民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怕你们把老子的重骑卖了,不放心,赶回来看看。”
没有人接话,领军大将无诏回京,按照朝廷的法度,那可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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