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安家(1/2)
苻坚赐下的宅子在长安城东,原先是镇军将军毛当的旧邸。
毛当镇守洛阳,被叛军阵斩之后,宅子便空了下来。
三进院落带东西跨院,围城期间遭过掠劫:西厢房顶塌了半边,正堂的漆柱上有刀砍的痕迹,后园井里不知被谁扔了只死猫,水还没淘过。
巧的是隔壁就是窦冲的宅子,窦冲出身寒微,家中本来没几口人,身死之后,家人早就跑了个干净。
姜瑜骑马绕着两家院墙转了一圈,“把隔墙推了,合成一家。”
两家隔墙、临街的偏门、窦冲那边的正门照壁,全推平,两座宅子打成一片。
“宽敞些,以后办公方便。”
当日下午两座宅子之间便尘土飞扬,纪勇带着亲卫动手,七八条汉子抡大锤,半个时辰把隔墙砸了个豁口。碎砖堆在槐树底下,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看底下这帮当兵的像蚂蚁搬家。
朱墩第一个冲进窦家宅院,挨个推门。
”这间能住,房梁没断这他妈是马厩吧?不对,马厩比这大。”
尹纬背着手在院中转了一圈,用指关节敲了敲正堂的柱子。“这宅子是建元十六年修的,柱子用的是终南山的油松,防虫。”他抬头看了一眼屋脊上的瓦当,“毛当不太讲究,檐角的脊兽少了一对。”
朱墩回过头来:“你还懂这个?”
“在长安住过几年。”尹纬把手拢进袖子里,“每条巷子哪种树最多,哪口水井夏天不枯,谁家的院墙里埋过死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两人正说着,姜瑜从毛宅那边走过豁口。他一只手撑着碎砖堆,低头看了一眼砖缝里冒出来的一株狗尾草,叶子已经枯黄了。
“槐树留着。”他对纪勇说,“这棵是老树,根扎得深。”
赵鸢早几日便从城外大营搬了进来。她正指挥几个亲兵打扫正堂,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脸上沾了一道灰,袖子卷到肘弯。姜瑜站在门槛外头看着她。她把堂中的案几搬到窗下,又觉得不对,叫亲兵搬回原处。搬了两次,亲兵喘粗气,她自己也笑了。
她就这么叉着腰站在满地灰尘里笑了一下,姜瑜忽然觉得这一幕比朝堂上任何一刻都真实。
诸将来来去去,邵安民拄着一根棍子跛着脚跨进院子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门楣,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冒出来一句:“咱们这辈子……竟也能住上这种地方。”
段索蹲在豁口处,拿手指量了量墙基的厚度,冲纪勇喊:“这地基夯得比神禾塬的望楼还实,推了可惜啊。”
纪勇没理他,继续砸。
杨贵不在,他留守神禾塬大营,杨十难更远,至今还在在秦州威慑乞伏鲜卑。
剩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来了。每个人踩在砖地上的头几步,表情都是同一种:先是端着,绷着,然后绷不住,嘴角咧开。住了一年多帐篷的人,脚底板终于贴在了属于自己的砖面上。
纪勇最后一个停下锤子。他站在新打通的豁口正中间,往门楣上按了三下,对身边的亲卫说:“这梁是完整的硬木,能负重,房顶架弩,院角堆沙袋。”
他在把这座宅子当阵地布置。
当天下午,姜瑜让赵焕开了军中库藏。
军中所积财货,历次作战缴获的金珠、宝货、帛绢,到窦冲留下的军资,赵焕一笔一笔登在册上。他拨动算珠的手指比账房还快,嘴里同时报数:”帛两百匹、金二十两、粟两百石,一人一份,童叟无欺。”
朱墩、邵安民、杨贵、杨十难、段索、姜恺、王狄、韦豹、高林,九位将军以上,每人领了安家费。以当前长安空宅的行情,足够在城东或城南买一处两进院落。
尹纬揽了替大伙寻宅的差事,他展开一份手绘的长安坊巷图,是他头一晚趴在毛家旧宅的偏厅里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宣纸上用炭笔标了二十几处空宅,哪处原主已死、哪处原主逃亡、哪处产权有争议,旁边密密麻麻注着小字。高林这两日也没闲着,带着斥候把长安城里里外外摸了个透,凡是尹纬图上打了问号的地方,他都逐一踏勘过,回来用嘴皮子对尹纬做了比对。
“高林那份情报帮了大忙。”尹纬把图铺在案上,手指顺着坊巷一条一条划过去,”城东空宅最多,围城的时候东边离鲜卑人的前锋最近,跑的人也最多。城西胡人聚居区空得少,但有好几处宅子产权没人争,主家全家死绝了。”
众人围在地图边。
杨贵不在,但段索替他传了话:杨贵要城南,离将军府最近的。段索自己要城西,离他轻骑营的驻地不过两炷香的路。王狄和韦豹想挨着住,两人从秦州起兵时就搭伙,一个守左翼一个守右翼,搭档打了一路。
韦豹说隔壁就行,不用同院,王狄说不同院你半夜翻墙过来蹭饭我还得给你开门。
朱墩蹲在地上看地图,半天没说话,尹纬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院子里要有一棵枣树。
段索笑出声:“枣树?你是买宅子还是买果园?”
朱墩没解释,是妹妹灵儿喜欢枣树。
尹纬用了整整三天,挨个带人看宅子。
第一天看了八处,第二天看了十二处,第三天傍晚他一个人坐在尚书台门外的石阶上喝水,身边搁着一沓房契。
守门的老宦官从半掩的宫门里探出头来,认出他了。
“尹先生?”
尹纬回过头,老宦官姓孙,当年尹纬在尚书台做郎官的时候,每天从这道门进来,孙宦官就在门边上站着,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
“是我。”尹纬站起来,把水囊递过去,“孙公,喝口水。”
孙宦官接过水囊,没喝,搁在膝上。
他看着尹纬手里那沓房契,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修缮屋顶的工匠,那是骠骑将军府的方向。
“先生回来住下了?”
“住下了。”
孙宦官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把那口水喝了,然后把水囊还给尹纬的时候说了一句:“住下了好啊,长安已经很久没有人回来住了。”
……
当日新任骠骑将军军令传遍全营:杀猪,宰羊。
城外大营架起数百口大锅,猪肉羊肉在沸水里翻滚,白沫子撇了一层又冒一层,伙头军手里的勺子比脸还大。
肉香顺着西风飘进长安城的每一条坊巷,城里的百姓站在自家门口抽鼻子,围城的时候闻惯了死人味,这肉味倒陌生了。
按火分肉,十人一灶,每火另发酒三升,不够喝醉,刚好够让脸发热。
将军府内另设一席。
长案拼成U形,校尉以上军官,除了杨十难远在秦州威慑乞伏、杨贵留守神禾塬大营,悉数到场。赵盛之、姜宇一左一右坐在姜瑜两侧,再往下是赵焕、尹纬、王定等文职官员,郑才还在新平没赶回来,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姜瑜坐在主位,面前案上放的不是酒,是一只粗陶茶碗,茶汤暗红,已经有些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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