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安家(2/2)
他端起碗来,对众人说:“苦战一年,终于有了阶段性的收获!我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
纪勇站在堂门内侧,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滴酒未沾。
宴到中途,逐渐开始相互敬酒。
朱墩带头,把酒碗端在胸口,哑着嗓子报了一个名字,是他在神禾塬阵亡的一个队正,从秦州起兵时就跟着他的老人。他说了这个人的名字,然后把酒洒在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名字、第三个……
众将一个一个站起来,有人念的是袍泽,有人念的是亲兵,有人念的是一个连全名都没来得及告诉他、只记得绰号的马夫。
每念一个名字,往地上洒一碗酒,不多久,堂中的砖地上湿了一大片,酒渍顺着砖缝渗下去,像一群看不见的人在底下喝。
座中开始隐隐有哭泣声……
第二轮敬伤病未愈仍留在营中的。
第三轮,朱墩端着酒碗走到姜瑜面前。
他说了两个字:“将军。”
底下的话他没有说,姜瑜也没有问,伸手接过,嘴唇碰了碰碗边便放下了,然后抬起手,在朱墩肩膀上拍了一下,隔着甲胄,那一下几乎没发出声音。
但朱墩的喉结动了一下,从淝水那个地狱开始,直到此时,朱墩的心才莫名安了一下。
邵安民喝多了,他拄着棍子站起来去如厕,回来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那条腿在频阳挨过一箭,骨头接歪了,一直没好利索。
王狄伸手扶了他一把。
邵安民站稳了,看了王狄一眼。“你那院子买了没有?”
“买了。”王狄说,“城西,跟韦豹同一条巷子。”
“好。”邵安民扶着门槛点了点头,“好,兄弟们住近些好啊。”
长安城并不大,汉时留下的城垣,魏晋之后屡经战火,大部分时候这座城里的权贵都挤得像笼子里的獒犬,但自淝水之后,死的死、逃的逃,空宅子倒比住人的还多。
尹纬顺着各人的要求忙了整整三日。
第一天他跑了城东十二坊,替朱墩找到了一个带枣树的院子,不大,两进,原主是个鲜卑商人,围城前卷了细软跑了,院子里堆满了枯叶。
朱墩站在枣树下仰头看,树枝光秃秃的,一颗枣也没有,他捡起地上的一颗干瘪红枣,搁在窗台上。
第二天他替姜恺定下离将军府最近的一处小院,小到连马厩都没有,但正堂够宽敞,摆得下三张书案。姜恺当天就搬了一张书案进去,摆好之后在案前站了一会,然后把案面擦了第三遍。
高林在城北坊巷里发现一处隐藏的宅子,原主是个氐人权贵,宅子不大,但围墙结实,后院有独立的水井和马棚。斥候的习惯让他看到了这宅子的另一个好处:视野开阔,站在屋顶上能望见清明门和北面城墙。
他向尹纬要了这一处,尹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现在的骠骑将军府在长安买个有主的宅子,有什么难的。
第三天尹纬替段索在城西找了处小院,挨着轻骑营驻地,段索搬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铲花坛。“花有什么用。”他在花坛原址上踩了两脚,“明年种萝卜。”尹纬说那是牡丹。
段索说牡丹能吃不。
杨贵不在长安,但姜瑜替他把城南那处宅子的房契留了出来,压在将军府书案上,杨十难也不在,但他的那份安家费没少一分一厘,姜瑜让赵焕单独入账,托回秦州的运粮队捎过去。
搬完最后一家的那个晚上,尹纬又路过尚书台。
孙宦官还在那里坐着,尹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未央宫正门坐了许久。
第四天傍晚,郑才到了。
连夜从新平赶来的,胯下的马浑身是汗,他自己的袍子下摆沾满了霜碴和干泥,脸上被风吹出一层细密的裂纹,让人看了,真想不到他是个江南人。
进府之后纪勇端了盆热水进来,郑才把脸浸进去,水面上浮起一层灰,抬起头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
郑才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稍事休息后,姜瑜让人在正堂重新摆了案。
赵盛之、姜宇、赵焕、尹纬、朱墩,加上他自己和郑才,一共七个人,门从里面掩上,纪勇守在门外。
众人略一寒暄,便肃静下来,都明白今日是要讨论大事。
郑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桑皮纸,铺开。
那是新平郡的地亩草图,半个月,六个文吏,两千多郡兵,一个村一个村走出来的。
郑才嗓音沙哑,开始汇报起来:“诸位,田亩结构大致如下:
熟田:有人耕种,产权清晰,约占四成。
逆产:姚苌任命的羌人官员田产,已经没收,约占两成。
无主荒地:战乱人口流失,抛荒三年以上的,约占三成。
争议地:原主逃亡后归来索要,或边界不明的,约占一成。
”
等几人稍微消化后,又说道:“逆产和荒地加在一起,够覆盖首批三万军户,不用动熟田,不需要跟现有编户抢地,这是好的部分。”
“不好的呢?”
“土地有争议,新平是拉锯战场,姚苌占过、咱们夺回、姚苌又反扑、咱们再夺回来,来回拉锯,百姓逃难。
现在仗打完了,人回来了,发现自己的地已经被划进了军府的授田名录。
有百姓说,我就是出去躲了两年兵祸,不是不要地了,你凭什么把我的地分给别人。”郑才抬起头,”这些人当然不能算作逆党,他们就是普通的农户,但他们的地已经被量进军府的册子里。
不给田契,他们闹,给了田契,军户的土地就缺一块。”
看众人无语,又说道:“第二个麻烦事就是豪酋圈地,新平大户小户的,趁着兵祸,把无主荒地圈起来纳为己有,拉了篱笆,修了水渠,有的甚至已经种了一季麦子,地籍上这些地是无主的,实地里不是。”
这次他没停顿,继续说道:“第三个问题,便是胡汉,好多胡人士卒不认地契这个玩意儿,”郑才苦笑了一声,”他们祖辈是游牧的,你给他一张桑皮纸,他不觉得这是他有了地,他觉得这是一张可以用来擦屁股的软纸。”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汉人士卒则恰恰相反,抢着要地,而且坚决不肯和胡卒为邻。有个汉人步卒,叫邓保的,对我说了原话:’我的田旁边不能住鲜卑人,夜里睡不着。’”
堂中安静了许久。
(写不动了,今天先到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