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定策（上）（2/2）
朱墩冷眼直视，骠骑将军府虽然草创，但也不能这么胡来！
“你这老氐，不会说笑就别说了，差点惹出是来！
是我叫他来的，昨夜想的着急，没有与你们通传，是我的不是。
事关往后几年的大势，都应该来听听，杨十难太远，来不及，杨贵近一些，左右入冬以后应该不会有大的战事。”
姜瑜解释完，让人把一张写满字的大纸挂在堂中的木架上，那是他昨晚熬夜写的府兵制十一条大略，字迹潦草，有几处涂了又改，有些散乱，来不及整理，就直接拿出来供众人讨论。
“诸般问题，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从军制开始，着手解决。我拟了一个方案，诸位看一看，有什么不妥当之处，直接说，我做了骠骑将军，但咱们议事的规则不变，畅所欲言！”
赵盛之看得极慢，每看完一条就停一停，把目光从纸上移开，望着堂中某处虚空想一会儿，然后再看下一条，看到后半段的时候，他把纸从木架上取下来，凑到烛火跟前又看了一遍，仿佛不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的内容。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回案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府兵制。”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不像惊讶，也不算是赞叹，更像是一个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忽然看到远处亮起了一盏灯，不知道该不该信那盏灯是真的。
“这个方略，如果真能推行下去，”他缓缓开口，“三年之后，关陇就不会再有私兵了。
所有的兵都是国家的兵，所有的将都是国家的，士卒为自家而战，战心战意，都不会差，天下鲜有敌手！”
“那三年之内呢？”姜宇问。
“三年之内，会有很多人跳起来反对。”赵盛之直言不讳，“兵为将有的那些将，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兵交出来。
胡人部落的酋长，不会愿意让监军司马进驻。
长安城里的世家大族，不会愿意看到他们的附庸农户变成军户，三个月之内，谣言、暗杀、兵变、造反，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所以我才让十三叔去当侍中。”姜瑜说，“朝堂上的刀，他替我挡，其他的，你们几个以刀对刀，咱们行的是大道，何惧鬼魅！”
他转向王狄。
“首先要做清点，我不是信不过诸位，连番大战下来，一直都很紧张，士卒阵亡伤病、俘虏反正归附、还有你们私下里收的前来投军的……林林总总，我怕你们也闹不清手下到底有多少兵。
王狄，此事你来办！从你本部抽调百十来个能算会写的，让都统再给你配一些懂军法的，一个营头一个营头地去清查。
现有兵员实数多少、各级将校手里实际掌兵多少、阵亡是什么情况、伤病如何……这些底数不清，分地就是一笔糊涂账。
清查期间，各营主将回避，不许干涉，清查结果三日一报，直接报于都统处！”
王狄抱拳：“末将领命。”
杨贵坐在那里，把腰间的佩刀摘下来搁在案上，刀鞘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钝响，他想了想，说道：“我那营里氐人最多，要清查，就从我营中开始查，有哪个将校不服使绊子，王将军可报于我，我亲手剁了他！”
姜瑜点头同意。
起事不足一年，一直以来也在面临着来自外部的生死威胁，按照他自己私下里的抽检，诸将还不至于堕落的如此之快。
事情能由领兵大将自己处理，是好事，至少可以塑造他们的威信，再往后，他们都要学会独自领军，独当一面了。
“清查完毕之后，才能谈分地。”姜瑜把挂图上的第二条指给众人看，“分地有三不碰，熟田不碰、有主不碰、争议地暂不碰，逆产和无主荒地，咱们先分这两种。”
郑才点了点头。“夏州的逆产和无主荒地加起来，应该能够覆盖首批三万军户。”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竹纸，摊开来继续说道，“我这几个月，夏州每个县基本都跑遍了，三万军户，平均一人一百亩，地还是够用的。”
“只是地有肥瘦，逆产还好，荒地还需要开垦，细细划分起来，怕有争执，还是很不容易的。”
姜瑜说道：“这个此前你我书信讨论过，荒地军府要帮助开垦，提供耕牛农具，并且视情况三至五年可以缴纳田租。”
郑才点头，有一些政策，不要的话，他的活确实没法干。
尹纬接过话头：“军府不一定要全部集中夏州在一处。
可以散置在秦、夏包括关中，所有的交通要道和主产粮区，士卒授田之后，就地编入当地军府。
这样有几个好处：一是粮草压力分散到各郡，不必全由长安仓支撑；二是府兵平时在本乡耕种训练，不误农时；三是战时集结，各府就近出兵，比从长安调兵快得多。”
“散置也好。”朱墩忽然插了一句嘴，声音不大，但堂中人都听见了，“十万大军全聚在长安周边，光是拉屎都能把渭河堵了。”
段索笑出了声，朱墩一本正经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安北将军说的是实话，”尹纬替朱墩解释道，“古人行军，每营必设厕，一万人一日所出，可积数车，十万人在一个地方驻扎超过十天，水源就会被污染，这不是笑话，是一个实际问题。”
杨贵点了点头：“我在神禾塬扎营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了，入秋之后痢疾倒了三百多人，幸亏天冷了下来，不然得死一批。”
姜瑜把这笔账也记了下来。
“散置之后，还有一条，我称作，番上宿卫。”他把五番轮值的方案说了一遍。
“每府府兵分五番，每番轮值三月宿卫长安，加上来回路途，一个府兵两年间，大约会有四个月不在长安值勤，其余时间在家种田训练，不当番的时节，冬季农闲集中训练，其余季节自行耕种。”
“来时粮草自备，宿卫期间和回程，粮草由长安仓粮供给。”
赵盛之听完，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长安仓里有那么多粮吗？”
“现在当然没有，”姜瑜很诚实，“所以粮草问题必须在两三个月内解决，明年正月之前，长安仓里要有撑到夏收的存粮，撑不到，别说番上宿卫，整个局势都会出大问题。”
“还有一个点”尹纬说，“番上宿卫的意义不只是轮值，每个府兵都见过长安、看过未央宫、在骠骑将军府的眼皮底下当过值。
三年之后，关陇二十五岁到四十岁的男子，大半都在长安站过岗、扛过矛，心里有长安、有将军，宿卫期间长了见识，打起仗来肯定不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姜瑾端着一壶新煮的茶进来，轻手轻脚地给每个人的茶碗续上热水。
到了掌灯时分，众人还没有停止的意思，没办法，今天要说的事情，是在太多也太过重要，纪勇进来添了两回灯油。
纪勇第三回进来的时候，姜瑜终于下令让众人散去，理由是自己身体撑不住了，让大家回去休息，顺便整理思路，但今日与会内容，却要严令外传。
……
赵鸢在二进院的小厨房里热着一锅羊肉汤，姜瑜送走众人走进院子，看到她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袖口上沾着一片油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脖子上。
“怎么自己动手？”姜瑜在门槛上坐下来。
“厨娘还在收拾西厢，我闲着也是闲着。”赵鸢没有回头，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你们今天议了一整天？”
“嗯，明天还要继续。”
“有结果了吗？”
“方向有了，细节还要琢磨。”
赵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拿了一只粗碗，盛了半碗汤递给他。
姜瑜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温热，带着柴火的气息。
他低头喝了一口，羊肉汤里放了胡椒和姜，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有件事。”赵鸢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膝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
姜瑜停下来，看着她。
“医官今日来过了。”
“嗯。”
“说脉象已经稳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这句话说出口就会被风吹散，“快三个月了。”
姜瑜把碗放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指有些凉，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炭灰，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羊肉汤的热气在冬夜里白蒙蒙地升起来，散进院子里的冷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明日你别去厨房忙了。”
“不去厨房我去哪儿？”赵鸢侧过头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吃饭？”
“有何不可，你现在可是冀侯夫人！”
赵鸢没有答话，但她把手翻过来，让他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
两个人就这么在门槛上坐着，一人捧着一只粗碗，一人喝汤，一人空着手，面前是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头顶是冬夜清冷的天，稀稀疏疏几颗星。
“孩子叫什么名字？”赵鸢忽然问。
“还不知道男孩女孩呢。”
“各想一个如何？”
姜瑜想了想，摇了摇头，“想不出来，明天还要议上一整天呢，后天再想。”
“那后天花一天想名字。”
“好。”
姜瑜再次握紧手中柔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