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定策(下)(2/2)
饭后。
尹纬把昨晚写的几页竹纸在长案上铺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有好几处墨团。
“昨夜回去之后,把将军的十一条逐条理了一遍。有两处要做大补充,将兵分离和蕃兵双轨。”
他先讲了将兵分离。
“平时府兵由都尉管理训练,都尉三年一任,不许连任同一府,战时骠骑将军府发调兵令,各府按令出兵到指定地点集结,统帅临时任命,打完仗交还兵权。”
“这样平时管兵的人不能带兵打仗,带兵打仗的人不能管兵,彻底断了兵为将有的路子。”
朱墩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昨天提过一嘴,俺琢磨了一夜,越想越觉得里头有坑:将不知兵、兵不知将,打仗的时候怎么配合?你要是临时当统帅,这帮兵你连脸都不熟,怎么指挥?”
“当然会吃亏。”尹纬回复道,“所以还是要靠番上宿卫来解决,番上期间各府府兵集中到长安训练,用的是统一的教官、统一的手势、统一的号令,三年之内,关陇十数万府兵认的都是骠骑将军府的旗号,到时候谁当统帅,至少指挥上是统一的,并不会出太大的问题。”
朱墩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把巴掌摊开看了看掌心的茧。
“这法子行倒是行,但头几年战斗力根本得不到保证,万一这个时候要打仗呢?”
“先靠甲骑、重骑、还有将军府的常备军顶着吧。”杨贵说了一句,“常备军暂时还不能打散,府兵顶不住的时候我们在后面兜底。”
姜瑜看了杨贵一眼,这话不是他交代的,是杨贵自己琢磨出来的。
“有理,都统,还是烦劳您根据王狄清查的结果,再做一份常备军的方案。”
“末将听令。”赵盛之作势抱拳,姜瑜连连摆手。
此页就此揭过,尹纬翻到第二页。
“蕃兵双轨,这件事却要落在实处,”他的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不愿意耕种的胡人,按照胡人放牧逐水草而居的生活习惯,很难实现府兵制,故此,胡人部落不走府兵制,保持原有部落编制,走蕃兵轨道。由部落酋帅统领,将军府派出监军司马监督,监督他们的赋税,监督他们战时按照部族人丁比例出兵,战时再监督他们的军纪。”
“愿意定居的胡人,编入军户,和汉人府兵一样的待遇,授田、入府,不愿意定居的,走蕃兵轨道。”
自刘渊以来,这几个胡人帝国,核心矛盾之一,就是胡汉矛盾,胡汉分治实属不得已。
“那部落蕃兵,能拿到什么好处呢?”段索发问,他昨天还为府兵制的事情发愁,他麾下的那些轻骑,历来散漫惯了,让他们去种地,军府发的种子吃完以后,能把自己饿死,到时候闹出事来,就惨了。
姜瑜回复道:“一者,他们可以拿走除了铁甲之外的武器,二者,军府会为他们划分草场,部族之间争夺草场、水源,军府需要出面调停,如果有不归军府管辖的部族挑衅,军府要聚集部族,并果断出兵,三者,草原苦寒,如遇白灾等,军府会出面救济。
一句话,军府得了他们的效忠,得了他们的赋税,就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他们!”
“主公仁慈!”段索作势又要下跪,姜瑜赶忙扶住,又道:“军府还要仿照汉时在西域设置的都护府,设置都护司马来负责这些事情,段索,你先挑起这副担子来!”
“多谢主公,段索一定看护好这帮崽子,让他们忠于将军!”
“好!”
……
段索任命结束,相互恭贺寒暄后,郑才接过话头。
“光是两条路让他们自己选还不够,军府在分地的时候,胡人军户要相对集中编府,汉人军户集中编府,先不让他们混在同一个军府里做邻居,等两代以后,都认姜字旗了,再谈混编。”
姜瑜把这句话接了过来。
“法曹还有个更重要的事,进了军府就是骠骑将军府的兵,军法面前不分胡汉,军法要摘出要点,刻在各府门前的石碑上,无论胡汉犯了军法照章处置,日子久了,自然就知道边界在哪。”
……
“细则过完了。”姜瑜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关陇舆图前,“各将出列,骠骑将军府将令!”
“慕容冲还在滞留关中不去,他多待一天,关中的百姓就一天不敢下地,元日之前务必把他赶出关中。
朱墩为主将,邵安民、杨贵为副,分段驱赶,先把滞留长安以西的鲜卑游骑、那些不服管束的贼匪清干净,把他往黄河边上逼,而后,汝三人集中人马,将所有贼人逼入河东,今年必须让关中百姓过个好年!”
“喏!”
“此事收尾之后,邵安民负责防守潼关和黄河渡口,杨贵的主力北转。
姚苌在北地,这也是关中的毒疮,要一点点挤,不要着急,不跟他打决战,挤他的空间,据点和粮道一个一个地断,让他从一郡变成一城,从一城变成一隅,他缩一寸,你一尺。”
杨贵没有立即应下,他看着地图上北地郡的位置,问了一句:“姚苌现在还有多少人?”
高林回复道:“控弦之士两万出头,大多数是羌人,少量杂胡,没有甲骑,披甲重骑不到三千,但北地千沟万壑,姚苌更熟悉地形。”
杨贵思略一阵,躬身应下。
“咱们麾下不少将士,也曾在北地的沟壑中讨生活,手下败将,没什么好怕的!”
“姜恺,你来负责愿意耕种的步军府兵,编制、授田、选址,你都要跟着上手,郑才丈好的地、定好的册,你这边要接得住。”
“末将领命。”
“王狄,长安防务交给你,要防外敌,更要防内敌!这方面你和高林要打好配合。”
“末将领命。”
“高林,长安这潭子水底下,到底养着什么鱼,我要一清二楚!另外,你的网,还要铺得更宽些,东边苻丕、南边谢玄、西边乞伏、河东慕容垂,咱们都排过坐探,现在要继续加强,情报时效性要提上来,天下事,都得入耳才行。”
“属下明白。”
“秦州方向,我与都统昨夜商量,杨十难暂时还离不开,还是要看住乞伏鲜卑,秦州事关中肘腋,更是我等根基,不能出岔子,但接下来我们的主旨是恢复关中生产,完善制度,训练辅兵,积攒粮草,至少一两年内,先不提扩张之事,这些话,包括这几日咱们议定的大事,都发给杨十难。”
尹纬研墨铺纸,提笔便写。
段索在旁边看着尹纬落笔,笑着说了一句:“杨十难收到这道军令,怕是要骂一句凭什么老子守秦州,看不到长安的花花世界。”
“他骂也是在秦州骂,”杨贵接了一句,“又不是在长安。”
“哈哈哈~”
……
第三日,最后一天的会议只开了半天。
尹纬把这几日讨论的所有内容汇总成了一份文书,念给众人听。
六曹架构、选试规则、人事任命、分批授田、将兵分离、装备双轨、蕃兵双轨、军事部署:每念一条,在座的人点头,他就用朱笔在纸上轻轻一勾。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把文书合上。
“这是骠骑将军府建府以来,第一份完整的施政纲领,这份文稿,后续会抄录发送给各位,注意切勿外传。”
所有人面上都是肃穆之色,这些大事太重要了。
“诸君,这片基业,是我们挥汗流血,花了非常大的代价才打下的,然,我们打下他,不仅仅是为了打下他,而是为了守住他,建设好他,让百姓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让这片土地的每个人不再提心吊胆。
我们的事业,在这片土地里,百姓的死活,将士的性命,就在我们这些人手里,慎之!慎之!
瑜与诸君共勉之!”
……
当夜。
姜瑜独自坐在书房,案上摊着那卷关中舆图,上面朱笔圈圈点点:神禾塬、频阳、灞上、北地,墨水已经干了,尹纬的补充细则搁在旁边,纸边微微发卷。
赵鸢端了一碗热粥进来,里面搁了红枣和干桂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油光,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拢在膝上,不说话,等他喝完。
姜瑜把粥喝完,将舆图慢慢卷起来。
“忙完了?”
“忙完了,关中这一卷,算是翻过去了。”
赵鸢起身收起空碗。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
“那下一卷写什么?”
姜瑜看着门外簌簌落下的雪。
他想起淝水边上的大雾,朱杆儿背着他一路狼狈踩碎了泥泞里的冰碴。
新平城外第一面军旗在风里噼啪响,上头还有新布的味道。
神禾塬上甲骑的铁流奔涌而出,整片大地在铁蹄下颤抖。
窦冲的人头腌在坛子里
……
赵鸢蹲在灶前仰起脸来,火光映在她脸上。
肚子里那个孩子,算算日子,差不多夏天落地,到时候他该把关中每一户军户的地都分好了。
“还不知道。”他说。
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总得写下去。”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