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天边那条线(2/2)
“嗯,先回学校。”九月说,“在学校待几天,然后去支教。”
“支教?”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真的被触动了、被吸引了的那种亮,“你要去支教?”
“嗯。开学就走。”九月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也带着一点羞涩。
“真好。”林薇说,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山间的溪水,又像秋天里被风吹过的树叶,“我一直也想去做支教,但一直没有机会。”
“为什么?”九月问。
“研一课多,研二要写论文,时间排不开。”林薇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九月听出了里面的遗憾,“导师的项目也忙,走不开。等以后吧,也许毕业后有机会。”
九月看着她,认真地说:“一定会的。”
林薇看着她,笑了:“你看起来很有信心。”
“嗯。”九月点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信。想去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车厢里的声音似乎都远了一些,只剩下火车的咣当声在耳边回响。她看着九月,目光里有一种九月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羡慕,也许是感慨,也许是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某个决定。
“你说得对。”林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想去的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火车又开了。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黄土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戈壁滩。灰扑扑的碎石,大大小小的,铺了一地,一直铺到天边。没有树,没有草,没有房子,没有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只有地,只有火车像一条绿色的长蛇,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爬行。
九月看着那片戈壁,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南方也有荒地,但南方的荒地不会荒成这样——南方再荒的地方,也会长草,会长灌木,会有一些绿色的、活着的东西。但这里不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灰黄色的碎石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只剩下一个干枯的、空洞的壳。
但奇怪的是,这种荒凉并不让她觉得压抑。恰恰相反,她觉得——自由。
是的,自由。虽然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你才觉得什么都有可能。没有墙挡住你,没有山拦住你,没有房子把你围起来。你在这里,天在这里,地在这里,仅此而已。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没有人认识你,没有人定义你,没有人告诉你“你应该怎样”。你只是你自己,站在天地之间,和那些碎石、那些尘土、那阵风一样,都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好看吗?”林薇问。
“好看。”九月说,眼睛还盯着窗外,“和南方完全不一样。”
“我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也被这片地方震撼到了。”林薇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后来坐多了,就习惯了。但每次看到,还是会觉得——世界真大。”
“世界真大。”九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它们有一种很重的分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情感上的“大”。大到你觉得自己很渺小,但同时又觉得——正因为渺小,所以什么都不用怕。你只是一粒沙,一阵风就能把你吹走,但风是自由的,沙也是自由的。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看着窗外。
外面偶尔会出现一些矮小的植物,灰绿色的,贴着地面生长,像是一层薄薄的苔藓。九月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到它们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一种感动。在这样的地方,连活着都是一种奢侈,但这些植物活着。它们不需要很多水,不需要很多养分,只需要一点点的阳光和空气,就能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繁衍。它们很丑,很矮,很不起眼,但它们是这片土地上最顽强的东西。
她想起那些孩子。
那些她即将见到的孩子,也许就像这些植物一样。他们生活在一个条件艰苦的地方,没有好的教室,没有好的设备,没有好的资源。但他们活着,他们成长,他们有他们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她不是去拯救他们的,她只是去陪伴他们的。就像阳光陪伴那些植物一样,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只是在那里,照一照,暖一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火车又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很小,只有一条轨道,一间灰色的候车室,一扇紧闭的铁门。候车室的墙上刷着一条标语,红字,褪色了,看不太清写了什么。站台上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站在那里,像是被时间凝固了一样。
火车只停了两分钟。九月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离学校所在的城市还有四个多小时。
四个多小时。
快了。
她靠在窗边,继续看着窗外。外面的风景渐渐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农田。那些农田不像南方的水田那样平整、那样绿油油的,它们是旱地,土地是黄褐色的,垄沟一条一条的,笔直地伸向远方。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看不清在做什么。他们的身影很小,很小,像是这片巨大土地上的一粒尘埃,但他们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田边有小河。河不宽,水很浅,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河水是黄的,带着泥沙,不像南方的河水那样清澈见底,但它流着,不急不慢地流着,像是在说:不急,慢慢来,日子还长。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有人在南方种水稻,有人在西北种玉米;有人在城市里写字楼里敲键盘,有人在田地里弯腰锄地;有人在火车上奔波,有人在站台上等待。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生活继续下去。没有哪一种活法比另一种更高贵,也没有哪一种活法比另一种更卑微。大家都一样,都在努力地、认真地、一天一天地活着。
而那些孩子,那些她即将见到的孩子,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过着自己的生活。他们也许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许不知道外面有多大的世界,但他们有他们的快乐——放学后和伙伴们在田埂上奔跑,夏天去河里捉鱼,冬天在雪地里打雪仗。他们不需要谁来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更精彩”,因为他们自己的生活已经很精彩了。
她不是去改变他们的。她是去加入他们的。去教他们一些东西,也从他们身上学一些东西。去给他们带去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也从他们那里收获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期待着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