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元宵节的月亮(2/2)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屋里,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的羽绒服,蓝色的牛仔裤,黑色的靴子。出门前,大姨递给她一条围巾:“晚上冷,围着。”
她接过来,围上。围巾是红色的,很亮,衬得她的脸白白的。
姨父开车,带着她们去灯会。
灯会在公园里,离大姨家不算远,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公园门口已经停了很多车,人很多,熙熙攘攘的,大多是拖家带口的。小孩子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糖葫芦或者,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
九月跟在大姨和姨父身后,走进公园。
公园里到处都是灯。有大的,有小的,有高的,有矮的,有红的,有绿的,有黄的,有蓝的。最大的那盏灯是一只兔子,有三米多高,白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蹲在公园的中央,周围围满了人,都在拍照。九月的目光越过那些灯,看向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那些孩子。
他们见过这样的灯会吗?他们看过这样的花灯吗?他们知道元宵节的花灯有这么多颜色、这么多形状吗?
也许没有。
也许他们过的元宵节,只是吃一碗汤圆,然后在自家院子里看一会儿月亮。没有花灯,没有烟花,没有这么多的人。
但也许,那样也很好。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碗热乎乎的汤圆,看天上圆圆的月亮,说几句家常的话。那样的元宵节,简单,安静,也有它的好。
她跟着大姨和姨父在公园里走了一圈,看了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福字灯。有一盏灯是一匹马,四条腿好像真的在跑,灯一明一暗的,像是在眨眼。一个小女孩站在那匹马前面,拉着妈妈的手,说“妈妈妈妈我要骑那个”,妈妈笑着说“那是灯,不能骑”,小女孩就噘着嘴,不说话了。
九月看着那个小女孩,笑了。
看完灯会,大姨说想回去了,外面冷。姨父说好,三个人往公园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九月忽然说:“等一下。”
大姨和姨父停下来,看着她。九月说:“我想再看一会儿。”
大姨看了看姨父,姨父点了点头。“那我们在车里等你,别太久,冷。”
“好。”
他们走了。九月一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人群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小孩。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喜气洋洋的,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年味攒足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天。
天已经全黑了。月亮挂在半空中,圆圆的,亮亮的,比傍晚的时候更亮了。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
她看着那个月亮,忽然想,那些孩子,此刻也在看这个月亮吗?
他们在哪里看呢?在院子里?在屋顶上?还是在某个山坡上?
他们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吗?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圈淡淡的晕?
她不知道。
也许。
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有点凉了,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上车的时候,大姨问她:“看够了?”
“看够了。”她说。
“高兴了?”
“高兴了。”
大姨笑了,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大姨去厨房热了汤圆。九月又吃了三个,比早上少了,但还是觉得撑。她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听姨父讲他小时候过元宵节的事。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热闹,”姨父说,“我们就是自己用纸糊个灯笼,里面点根蜡烛,提在手里满院子跑。有时候跑快了,蜡烛倒了,灯笼就烧了。”
这就是元宵节。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汤圆,看月亮,说一些有的没的。平淡的,家常的,但让人心里踏实。
十点多的时候,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一亮一亮的。
烟花很好看。但她想,也许那些孩子见过的烟花,和她在城市里见过的,是不一样的。城市里的烟花,是盛大的,热闹的,转瞬即逝的。而那里的烟花,也许只是一个小小的光点,在空旷的夜空中孤单地升起。但那样的小光点,也许更珍贵——因为稀少,所以每一次绽放都值得被记住。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书桌上,那本《小学英语教学法》还摊开着,翻到她没看完的那一页。旁边的纸箱整整齐齐地码着,彩色铅笔、图画本、橡皮泥,都在里面。她走过去,摸了摸那个纸箱,像是在摸一件宝贝。
明天,她就要带着这个纸箱,坐上火车,去那个陌生的地方。
她会站在讲台上,面对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在黑板上写下“春天来了”四个字。
她会听到他们齐声朗读,声音清脆悦耳。
那将是她的春天。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声音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她的枕头上。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上。月亮十几个孩子,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们的眼睛亮亮的,比月亮还亮。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也仰着头,看着那个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灯,照着他们所有人。
她在梦里笑了。
正月十五的月亮,照着城市,也照着乡村;照着团圆的人,也照着等待团圆的人。
而那些眼睛亮亮的孩子,等她。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