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回光返照(2/2)
“咚”一声闷响,掌心垂落,砸在床榻上。歌声戛然而止,犹如灯灭,消散在这生他养他的许氏老宅之中。
望着眼前仍笑意浮面的仕林,脸上一点点消退的血色,青白二人心中一沉——他去了。
如此的仓促,如此的猝不及防,如此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狠心。
这一刻,天地失声。
人间最后一缕牵挂,便这样,悄然离去;便这样,意外的随风消逝。桂花糕未取,佳肴未烹,不是遗憾,是命中注定——是这“文曲星”的名,终于在这《满江红》的绝唱里,完成了最后的燃烧。
是这六十年如一日的等待,终于在这“寻卿路”的吟唱中,找到了最后的——归途。
是这“唯死方休”的执念,终于在这“随卿赴”的誓言里,得到了最后的——圆满。
仲夏端阳,西湖水暖。龙舟竞渡,画舫游湖,十里荷花正开到极盛。桨声欸乃,鼓点如雷,彩旗在烈日下翻飞如焰。游人如织,或倚桥栏,或踞柳岸,或赁舟入藕花深处——笑谈声、丝竹声、叫卖菖蒲艾草的吆喝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白堤罩到苏堤,从断桥上罩到栖霞岭。
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端阳,还如往年般热闹。
仿佛什么都未曾改变。
仿佛那个在保安坊等了八十五年的人,那个在临安府牧守四十载的人,那个在栖霞岭上预备了六十年生圹的人——从未离去。
而栖霞岭上,非清明时节,山间寥寥。
那棵柏树依旧挺拔,苍枝蔽日,如盖如亭,只是如盖的枝桠下,那座生圹已掩土封石,遂为幽墓。新培的黄土还泛着潮气,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像一声未完的叹息。
小白俯下身子,半跪在坟前。她望着那朱红的“许公讳仕林寿域”七字,亲手以指为笔,将“寿域”二字改为“之墓”,再一字字描黑。
一笔一落泪,一字一恸哭。
墨汁混着泪水,渗入青石纹路,像某种永远的浸润,像某种无法挽回的告别。
最后,她退后一步,望着左侧那六个朱红大字——“妻陈铃儿寿域”。
孤零零落在一排四座坟茔上,像一句未完的誓言,像一声未至的回应。也预示着这世间记得她们的人,只剩下一个不知生死的玲儿。
小青点上香,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在柏树荫下缭绕不散。
她躬身插在仕林坟前,搀起小白问道:“姐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小白转身,微风带起她雪白的裙摆,像一朵被命运吹散的云,像一片被岁月漂白的花瓣。她沉声道,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去金国,去汴梁。”
“汴梁?”小青低语喃喃。她心中早有不解,这疑问在喉间转了八十五年,终于出口:“妹妹早想问一句,仕林应知,淮北有结界,如何得过?”
小白莞尔一笑,那笑透着一丝苦涩:“‘人间无憾,甲子成说’,仕林早已参透……”
她回眸,望向仕林的坟茔,那目光穿透了黄土,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昔日坊主曾有谶语,如今红尘再去牵念,甲子之期已过,该了去仕林最后一桩夙愿,去见见这人间——最后记得我们的人。”
小青噤声。
原来坊主昔日之言,早已料到了今天;
原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原来开始时便已写定了结局——
那“文曲星”的命,那“救母”的执念,那“唯系民生”的妥协,那“寻卿路”的圆满,都是这“甲子”二字里,一笔一划写定的。
二人望向山脚下。西湖水微波粼粼,还是如她们初来时的模样——
烟雨蒙蒙,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断桥横卧,像一道未完的眉;
吴峰静默,像一声未落的钟。
荷叶接天,荷花映日,偶有白鹭惊起,掠过水面,又隐入芦花深处。
如诗,如画,如一场做了五百年的梦。
只是这梦里,多了四座坟茔。
只是这心头,多了几份牵挂——
一份是仕林,一份是玲儿,一份是这“人间记得”的、最后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