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残烛归尘(2/2)
“我儿长命百岁……你会长命百岁……”
像一个说了六十年的谎,像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愿。
仕林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皱纹是涟漪,笑意却是释然。
“娘出了雷峰塔,”他望向窗外那株盛开的芍药,那花正艳,像某种无声的嘲讽,“可终究还是困在人间。如今……娘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
“不是!不是……”小白头摇得更烈,泪珠摔在墙角,一滴又一滴,像抗议,像被戳中软肋。
她这才发觉——原来“救母”二字,仕林从来就没有放下。不是她救了他,是他用这一生,把她从“妖”的诅咒里,渡成了“娘”的——圆满。
“你是我儿,是娘身上的肉,”她泣不成声,“不是你困住的娘,是娘……真的想留下……”
“娘明白,儿子也懂。”仕林转过头,泪水滑下,那泪里映着断桥的烟雨,映着雷峰的月色,映着那个眉心一点朱砂、却永远等不到的身影。
“仙也好、妖也罢,人间行走是修行,离开世俗方为解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看见那一青一白的身影,像两朵并蒂的莲,
“儿子走后,娘和小姨在人间的修行……也就圆满了。”
“别说了……”小白几乎泣不成声。她这才发觉,原来“圆满”二字,是这世上最残忍的——祝福。她不要圆满,她要这残缺,要这遗憾,要这“救母”的执念,永远永远,不要结束。
“不……”仕林淌着泪,咳了两声。那两声让小白肝肠寸断——她想起他幼时咳嗽,她煎药哄他;想起他少时咳血,她守了他三天三夜;如今,她却只能听着,只能看着,只能等着。
“让儿子说完,”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他一手养大、却终究留不住的母亲,“再不说,便再没机会了。”
小白不再打断,静静听着。听着他最后的关切,既心暖,又于心不忍——心暖的是,这关切里有她,有这“娘”字,有这六十年来从未改变的羁绊;不忍的是,这关切是告别,是诀别,是这“再没机会”的永远。
“仕林!”
恰在此时,小青疾趋而归,破门而入。那门扉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百年老宅里回荡。当她瞧见卧在床上、气若游丝的仕林时,猛的趴到床头。
泪水不知何时,已浸润了她的双眸。那泪一波一波涌上来,被她生生逼退,又汹涌而出:“这是怎么了?晨起还好好的,怎么……怎么会这样……”
仕林胸腔微微起伏,像风中残烛,像将断的呼吸。顺了顺气后,他同样握起小青的手,将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一青一白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在这人间第八十五度的光阴里,终于汇入了同一个终点。
“来了就好……”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却重得像一座山,“有些话,我便一并交代了。”
小青正欲开口,却被小白拦下。不是阻止,是成全,是“让他说”的默契,是“再不说便没机会”的恐惧。
“让他说……”小白的声音像从地底传来,又像从心底涌出,像一声未完的叹息,“他……让他……说……”
话至尾声,她已泣不成声,捂着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小青也不再言语,忍不住泪,却强忍着身体的抖动,细细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生怕错过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