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3章 残城(2/2)
“梁将军!”
一名同样浑身浴血的老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明军……明军赢了!齐军……齐军退了!”
梁纲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攥着城垛,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城头上,残存的陈国士卒们或坐或躺,在血泊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们有的断了手臂,有的瘸了腿,有的身上插着数支箭矢,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城砖。
有人抱着自己战死袍泽的尸体,无声地流泪;有人仰面朝天,望着午后的天空,喃喃自语….
有人则干脆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陛下自刎那日起,这座城,已经守了整整十三天。
三万守军,如今还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
可他们守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纲终于止住了泪水。
他用仅存的右手撑着城垛,艰难地站起身,踉跄着向城下走去。
“梁将军,您要去哪里?”那名老卒连忙扶住他。
“开城……迎明军入城。”
梁纲的声音沙哑而坚定,他顿了顿,又道:“先去告诉城下的弟兄们,城门……可以开了。另外,派人去王宫,禀报太子殿下,就说……大明援军已至,请太子殿下准备出迎。”
从袁术自刎那天,纪灵便下令用泥石和砖木将各处城门从内侧彻底堵死。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要么守住,要么与城共存亡,绝不给齐军从城门长驱直入的机会。
如今齐军已退,那些堵死城门的泥石,需要尽快清理。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先出城,亲自向明军将领致谢。
这是礼数,也是陈国残存将士最后的尊严。
老卒含泪点头,飞奔下城去传令。
梁纲则在另一名伤兵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城头一处垛口。
那里,一架简陋的吊篮早已备好,几名轻伤员正在绞动绳索的辘轳旁等候。
“梁将军,您的伤……”一名老卒担忧地看着他。
“无妨。”
梁纲摆了摆手,用仅存的右手抓住吊篮的绳索,艰难地跨入篮中。
断臂处的伤口被牵动,一阵剧痛袭来,让他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吭。
“放。”
辘轳缓缓转动,吊篮吱吱呀呀地降下城头。
午后的风吹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梁纲低头望去,城下的旷野上,明军骑兵正在收拢队形。
那些白袍黑甲的骑士,浑身浴血,战马喷吐着白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尊尊沉默的雕塑。
吊篮落地。
梁纲踉跄着走出吊篮,向明军阵列走去。
他的脚步虚浮而坚定,仅存的右臂垂在身侧,断臂处的麻布已被鲜血浸透,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在身后的泥土上留下一道断续的血痕。
身后,几名同样浑身浴血的陈国残兵紧紧跟随。
他们有的瘸着腿,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麻布,有的需要互相搀扶才能勉强行走。
可他们的腰板,都挺得笔直。
成廉与徐庶正策马立于阵前,商议着接下来的部署,忽然看到城门方向,几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为首之人,只剩一条右臂。
成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徐庶紧随其后。
两方人马在午后的阳光中相遇。
梁纲停下脚步,望着面前这两位浑身浴血的明军将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他猛地单膝跪地,仅存的右臂抱拳,声音沙哑而哽咽:
“陈国……残将梁纲,代寿春城中……十数万军民,叩谢大明援军!”
身后,那几名陈国残兵也纷纷跪倒。
成廉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梁纲的肩膀。
触手之处,一片湿冷黏腻——那是鲜血。
梁纲断臂处的麻布已被血浸透,成廉的手指微微一顿,将他扶起。
“梁将军不必如此。”
成廉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陈国与大明乃盟邦,寿春有难,大明岂能坐视?陈国将士以血肉之躯,困守孤城十三日,该是我们向你们致敬才是。”
梁纲抬起头,望着成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泪水流得更厉害了。
“成将军……”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纪将军……纪将军他……战死了。”
成廉的心猛地一沉。
纪灵。
那个在袁术自刎后,率残兵死守寿春的忠义之将……战死了。
“今早齐军攻破东门时,纪将军……他独自一人冲入敌阵,为弟兄们退守瓮城争取时间……”
梁纲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他……他没有退。从始至终,都没有退一步。他答应过陛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做到了。”
午后的风吹过,吹动成廉战袍的下摆。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纪将军的忠义,必被后人铭记。”
徐庶站在一旁,望着梁纲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的面容,望着他那条空荡荡的左袖,望着他身后那几名同样遍体鳞伤的残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梁将军。”
徐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温和:“城中……还有多少将士?”
梁纲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能站着的……已不足千人。重伤者……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又道:“纪将军战死后,末将命人将他的尸身收殓,停灵于瓮城。还有……还有陛下。”
他的声音再次哽咽:“陛下的龙体,一直停灵于宫中正殿。纪将军说,要等大明皇帝亲自为陛下……为陛下收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