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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二章 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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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女子道:“多谢师祖,我只是……和他缘分已尽。我此生既入道门,便当以道门职责为己任。我不能留在他身边,留恋情爱之事,于我职责有亏。天下之事,我道门尚需尽力。”

老妪嗤笑一声道:“云儿,休说那些。师祖我活了一百多岁,已然明白了许多道理。我这一辈子,杀了无数的人,游历天下事,修行了无上剑道,参透了许多精深的道典。曾自以为已然对很多事洞察通透,无人能及。然近几年,我才发现,其实我此生缺憾甚多。特别是小念儿出生之后,每日看着她长大,我心中感悟颇多。当年我收留你师傅在身边的时候,她也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娃儿,我那时对她太过苛刻,以至于她沉默寡言,循规蹈矩。后来她对你也是如此,不过幸好,你和她不同。我道门向来洒脱行事,讲究的是念头通达,不拘于物。只是老身当年太过死板了。道门修行,红尘历练也是重要的一部分。老身这一生的缺憾便在于此。”

青衣女子怔怔的看着老妪。老妪走到廊下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青衣女子靠近自己,微笑道:“云儿,老身有件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今日不妨告诉你。免得我哪天死了,带到棺材里也无人知晓。”

青衣女子忙道:“师祖何出此言,师祖还能活一百年。”

老妪呵呵笑道:“活得久未必是好事。我可不希望活得那么久。有时候活得越久,痛苦和遗憾便越多。你靠近些,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的一件事。其实……”

老妪凑近青衣女子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你师祖我年轻时候喜欢过一名男子。”

青衣女子捂着嘴啊的一声,眼神中充斥着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想到,老妪会说出这样的秘密来。在她的印象之中,她的师祖是横行天下杀人如麻的道门女侠,是对男子从不假以辞色的清冷女子。

虽然近些年来自己和师祖相处的时间较久,发现师祖似乎并非是那种清冷无情之人。但是这些年,她亲眼看到死在师祖剑下之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年前在前往淮阴的路上,在河南伏牛山遇到一群山匪,师祖当场格杀三十余,当晚单枪匹马找到土匪窝,将山寨中二百多人全部杀死。这便是师祖,谁也无法将她这个银发老妪和杀人如麻联系起来。师祖这一生,恐怕杀了有上万人也不止。道一声女魔头怕是也不为过。

但现在,骤然听到师祖说到她年轻的时候曾喜欢过一个男子,自然令人惊的目瞪口呆。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师祖年轻时的相貌可不亚于你。我道门一脉,既要行走于天下,姿容自然不输于人。那《养颜功》岂是白修的?修了此功,自然姿容貌美,气质若仙。老身也是女子,也年轻过,有男子倾慕于我,有何不妥?”老妪嗔道。

青衣女子忙道:“不是不是,我自然知道师祖年轻时貌美之极,更非碧云所能相比。就算是现在,师祖也是美貌的很。那些男子对师祖倾慕是自然而然之事,但是师祖说的是你曾喜欢过一个男子,这才让徒孙觉得惊讶。那该是怎样的男子,才能让师祖倾心?”

“那确实不是一般的男子,他虽出身寒门,但却是颇有志向,性格温润如玉,言语文雅客气。相貌更是生的俊美,风度翩翩宛如谪仙一般。”

老妪声音幽幽,暮色中脸上的神情变得悠远,眼神也变得温柔。

“那还是七十多年前,我那时刚刚入世不久,以萼绿华之名在外行走,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也闯下了道门女仙之名。当时,胡族入中原,北方百姓民不聊生,我于北方游历,惩处残害百姓之贼。我记得,那是一个寒冷的雪夜,我潜入洛阳城中刺杀一名胡族高官,此人屠杀百姓数千人,罪行累累,我早就盯上他了。”

“……那天的行动很顺利,那胡贼喝多了酒,被我寻到之后一剑枭首。当时房中还有两名妇人,应是那胡贼的侍妾,我当她们是被迫委身,便没有杀她们,她们也答应不会出声叫嚷。孰料我刚刚出门,那两个贱婢便开始叫喊。顿时惊动了整个府邸的守卫前来。我那时刚出师门不久,学艺尚不精,虽全力逃走,却不料被弩箭射中,受了重伤。”

“……消息惊动全城,全城兵马都开始搜捕我,我又受了伤,流血不止,最终逃到一处昏死了过去。待我醒来之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屋子里,身上盖着被子,身上的伤口也被人包扎处理过了。后来,有人进屋了,我抽出长剑准备拼死一搏,进来的那人便是他。我记得清清楚楚,他穿着洗的发白的麻布长袍,头上扎着发带,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手中端着的一碗面汤香气扑鼻,在阳光中冒着热气。他的脸上带着微笑,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就像是琴声一般清澈……”

老妪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变得很温柔,暮色中的眼神闪闪发亮,像是星光在眼眸之中闪烁。脸上也露出少女一般娇羞的笑容来。

“他叫周瑾,十九岁,是洛阳本地百姓,父母双亡,家中只有他一人。他读了些书,在洛阳抄书坊替人誊抄书籍。那天半夜,他从书坊抄书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倒在雪地之中的我。他知道我是被追捕的刺杀胡贼大官的人,但他还是将我带回了家。他为我清洗了伤口,用我身上的伤药替我处理了伤口,包扎好了。我在他家中昏迷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他每天都做一碗面汤喂我吃下去。那天,他刚好做好了面汤进来,便发现我醒过来了。他很高兴,跟我说了我的伤势。胡贼的弩箭着实霸道,我穿了内甲依旧被穿透,伤及内腑,伤势极重,流血也很多。如果不是他救了我,及时的替我处置伤口上药,我恐怕当晚就要死去。他救了我的命。”

青衣女子轻叹一声,忽然想起了当初在那山中,自己也是中了箭,之后伤口感染。然后那个人来了,用了各种办法,将自己从死亡的边缘救了回来。

“城中搜捕持续了半个月,我的伤势也养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便藏匿在他家中。他悉心的照料我,衣不解带,尽心尽责。我那时不能起床,吃喝拉撒全要他帮我。我不肯让他帮我,他用布条蒙着眼帮我。他是个君子。晚上,他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条被褥,他便躺在稻草地铺上,盖着草帘子,将床铺让给我歇息。白天,他将书坊的抄书的活计带回家来誊抄,我便靠在床头看着他端坐在那里写字。那时候他的样子很是教人喜欢,光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心安。他也会时常读一些誊抄的书本上的文章给我听,他很有见地,往往一针见血,便能说出要害之处。还有些好笑的事情,我们笑得前仰后合。那一个月里,是我这一辈子最怀念的时光。我虽然受了伤,但我一点也不孤单。比之我之前风餐露宿在人间游历的时光而言,那一个月的时光,是我人生中最安逸,最安心,最幸福的日子。每天能坐在那里看他誊写,能和他聊天说话,能听他读书上的故事,我便觉得这是天堂一般的日子。”

老妪的声音缓缓传来,充满了追忆,但难掩话语中的幸福之感。暮色已经吞没了廊下两人,青衣女子只是静静的站着,脑海里想着的是自己和李徽独处的时光。一幕幕都是幸福的回忆。

“一个月后,我的伤好的差不多了,我不能永远留在他家里。周谨显然也知道。那天早上,他煮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里边还有两个鸡蛋,洒了葱花。他说,他知道我要走了,所以请我好好的吃一顿,然后暖和的离开。我吃了面,打点好一切之后站着,我在等他挽留我。我自己开不了口,我希望他开口。但是他并没有开口挽留,只对我说要珍重。还说,下一次若来洛阳,可以来他家中做客。他说他要去书坊,便不留我了。我有些恼怒,便问他,难道他就这么想让我离开?他的回答是,他知道我的使命,他说人间需要的是一个萼绿华,而不是一个困在茅舍之中的凡俗女子。他说他未敢奢望,只希望我能够一切安好。他不能拖累我的脚步,那样是他的罪责。”

老妪的声音变得暗哑了下来,轻声继续道:“我离开了那间破宅子,离开之时,我看到他眼神中的痛苦,我的心里其实也很痛苦。我多么希望他叫住我,但他没有。”

老妪沉默起来,半晌没说话。昏黑的天色之中,寒风从天空掠过,树梢发出呜咽之声,几片残叶在风中落下,飘飘摇摇,宛如暮色中的幽灵。

青衣女子正准备询问后续,那老妪忽然开口道:“在其后的三年里,我在关中游历,心中总牵挂着他。终于有一天,我回到了洛阳。进城当天,我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他。我已经等不及要见他了。”

青衣女子颤声道:“然后呢?师祖找到他了么?”

老妪没说话,枯坐在廊下,宛如一截木头。青衣女子分明听到了一声呜咽一般的声音。青衣女子心中一紧,她有了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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