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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三三章 往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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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找到他了么?”青衣女子低声问道。

“找到了……他的坟。他死了……”老妪的声音在黑暗之中传来,疲惫冰冷又充斥着痛苦。

青衣女子惊呼一声,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沉甸甸的疼痛。

“在我去找他的三个月之前,胡族之间爆发战斗,洛阳城中百姓被拉丁入伍,充斥兵力和苦力。周瑾被他们拉走充作苦力。跟随兵马往北方作战的途中,他病倒了。那些胡贼不但不给他治病,还每天用皮鞭逼着他搬运重物,动作慢些便打的他浑身伤痕。不到半个月就活活被折磨死了。死的时候,皮开肉绽,瘦成了一把骨头。……他的尸体埋葬在关东北上的路上,是他的同乡好心将他安葬的,还立了一块碑,写了名字。否则,我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老妪声音颤抖着,仿佛在哭泣一般的说着。她的身子也在颤抖着,像是一片寒风中的枝头枯叶。

青衣女子捂着嘴说不出话来,想上前安慰师祖,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半步。

“我找到了他的同乡。他的同乡交给我一样东西,那是我留给他的七彩剑穗。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身无长物,便将剑穗赠给了他。他的同乡说,那剑穗他一直带在身边,时常拿出来看,视若珍宝。别人问他,这剑穗的来历,他笑而不答。临死前,他将剑穗交给同乡,告诉他的同乡,如果有一个天仙般的女子来寻他,便将这剑穗交给那女子,并转告那女子一句话,说他这一生最幸福的便是那一个月的时光,将剑穗物归原主。并祝愿她道途坦荡。”

“我杀了一夜,几乎屠光了整支胡族的后勤兵马,将他们全部枭首。欺负过周瑾的,折磨过周瑾的那些人,被我全部砍成了肉泥。我像个疯子一样的杀人,杀的整个胡族营地血流成河。可是,杀了他们又能如何?周瑾已经死了,再难生还。我痛恨我自己,当初为何不向他表露心迹,为何不带他走,或者留下来陪着他。否则他也不会死了。我自责为何要等到三年后才去找他,我明知自己的心意,却还要故作矜持,这是多么的愚蠢。有那么一刻,我在想,以除魔卫道之名为天下人行事,当真重要么?到底是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留在他身边重要,还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大道更重要?我得到的,真的能够弥补我所失去的东西么?我的道心在那时产生了严重的裂痕,我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觉得毫无意义……”

青衣女子静静地听着老妪的话,她的眉头紧紧的蹙起。她似乎能够理解老妪的感受,因为这种感受她也仿佛经历过。在当初离开李徽的时候,自己也是在很长时间里觉得无甚趣味。虽非和师祖那般的死别,但生离之感也不遑多让。况且那时自己决意和李徽永不相见,和死别也差不了多少。

“我带着他的棺木回到了洛阳安葬。之后,我便回到了那座小屋之中住着。我将屋子里的每一件他用过的东西,穿过的衣服都整理的干干净净。将他用过的毛笔砚台,写过的每一张字都珍藏起来。每天,我都在那张床上醒来,总希望他能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汤,带着满身的阳光走进来。这样一过就是三个月。后来有一天,我终于决定离开。因为我想起了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希望我能为世间铲除不平,除魔卫道,拯救百姓于水火。他说过,世间需要的是萼绿华,所以当时他才不会挽留我。周郎他,虽出身微寒,但他的心是有大爱的,是向着光明的。我不能因为他去世了便在此颓废。所以我离开了。从此以后,我下手绝不容情,杀人如麻。我游历大江南北,去过大漠之极,雪山之域,大海之滨。尽我的全力去铲除天下之恶。但唯独有一个地方,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便是洛阳。哪怕是经过洛阳旁边,我都会心痛。”

青衣女子已经泪流满面,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祖在入世的数十年里,足迹遍布天下,到处都传颂着她的事迹。而且,师祖行事狠厉,毫不留情。这也给她的威名留下了一些被人诟病之处。

去年自己和师祖一行从终南山来淮阴之时,本来走洛阳这条路更加的舒适,但是师祖却坚决不从洛阳走,原来,洛阳埋葬着这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埋藏着她的遗憾,她的爱情,她的爱人。

“师祖,你真的太苦了。我万万没想到,师祖心里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师傅当年说,师祖一生断情绝爱,才能以无敌之姿,扬道门之名,斩尽天下不平。看来师傅根本不知道师祖的内心。”青衣女子上前蹲在老妪膝下,低声道。

老妪抚摸着她的秀发,沉声道:“你师傅那个小丫头,她怎知此事?这件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过。你师傅一生未尝情爱之味,她只是尽职尽责的完成了传承萼绿华之名的事情。最终,却因为杀戮太多,生出心魔,最终陨灭。我后来想,她便是因为缺失了一些东西之故,故而道心有缺,难以消化那些情绪,难以抵制心魔。”

青衣女子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师傅虽冷淡清苦,但她养育了自己,悉心教导了自己。然而却早早逝去,和自己天人相隔。师傅的一生当真是没有片刻的享乐,也从未有过情爱的滋味。这或许便是道心之中缺失的那一部分。难怪师傅要自己多在红尘修行,或许师傅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云儿。老身这个秘密藏在心中七十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对人袒露。说出来之后,心中舒坦了许多。非我不告诉你师傅,你师傅从未经历过这些,故而跟她说了,她或许也难以理解,徒然增加她心中的负担。但你不同。老身经历之所以将这件往事说出来,倒也不全是想要在归天之前找个人倾诉,以免此事不为人所知。更是因为你。”老妪缓缓说道。

“因为我?”青衣女子仰头道。

“正是。老身是想告诉你,当年我和周郎之事,便是因为不知变通,将除魔卫道行走人间之事和情爱之事当成了不可并存之事。将道门的职责背负在肩头,便认为自己不应该有世俗的情爱。所以,我才错过了一切,无法弥补。云儿,你和那小子之间比老身当年幸运,起码你们……嘿嘿……你们真正的拥有过对方,并且还有了个可爱的小女儿。你又何苦要避而不见,和他生离?你想要避开,可是当真能避得开么?我那小玄孙便是你无法回避的事实。况且,你当真是想要避开么?当真要避开的话,你又何必来这淮阴城?你当远遁山林,归隐清修才是。可见你内心之中还是牵挂于他。”

“师祖,我……我只是……”青衣女子结结巴巴的道。

“云儿,你无需解释。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然会说,为了老身和念儿好。但天下这么大,为何偏偏是淮阴?或许你想让念儿见一见她的父亲,但见了却不相认,又有何意义?念儿也不知道那是她的父亲。你教谢家女娃的儿子学剑,便早知有今日,他会寻来。你既希望他寻来,又何必要躲着不见?你其实知道他已经猜出来是你了,你希望他知道你的存在,这便是你的内心,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事实。”老妪沉声道。

青衣女子沉默不语,有些被老底揭穿的尴尬。

“可是,师祖。我不能啊。我肩负道门重任,怎能贪恋这儿女情长。那些事,不过是红尘之中的历练。我又怎能当做是理所当然。浅尝辄止,已然是不该了。我……我不能坏了道门的规矩。”

“规矩?你破坏的规矩还少么?若老身当真责罚,你以为你能承受的住?你爱上了那小子,还和他珠胎暗结,生了念儿。你想要念儿传承萼绿华之名不是么?你还收了谢家女娃的儿子学剑,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破坏了规矩。”老妪语带嘲讽道。

青衣女子低声道:“可是师门名碟上写的清清楚楚,修道之士,视锦绣如弊帛,视爵位如过客,视金玉如砾石。无思无虑,无事无为。行人所不能行,学人所不能学,勤人所不能勤,得人所不能得。除魔降妖,卫道造福,修行人间,万物皆容。万方有道,出则淡泊白云之间,入则混迹红尘之世。出世入世,皆为修行。情爱苦难,杀戮欢悲,一切皆道行,一切皆因缘。我实在是不敢逾越,将来恐毁道心。”

老妪大声呵斥了起来:“说起这个名碟,老身便生气。你那个师傅是当真愚钝,这名碟确实是老身所定,但意思她却曲解了。入则混迹红尘之世,这还不够明显么?便是要融入红尘之中,而非抗拒。情爱苦难,杀戮欢悲,皆为道行因缘。我说的还不够明显么?这不是毁道心,而正是真真正正的修行。这正是老身当年经历了那些事之后的感悟,绝不是让你们断绝情爱,而是一切都是修行。你那蠢师傅自己不懂,连带你也犯糊涂了。”

青衣女子惊愕瞠目,半晌说不出话来。原来师祖定下的这些话是这般理解的,自己确实是理解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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