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2)
皇帝李启明被抬回寝宫之后,太医署倾巢而出,三位御医轮番把脉,扎针的扎针,灌药的灌药,折腾了整整两个时辰,皇帝才勉强睁开眼。
但他看人的眼神不对劲了。
福公公跪在龙床前伺候汤药,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地问:“你……你手里是不是藏着那种铁棍?”
福公公吓得差点把药碗摔了:“陛下明鉴,老奴手里只有药碗啊!”
“药碗?”皇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确定不是那种……会响的东西?”
福公公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磕头如捣蒜:“陛下,老奴伺候您二十年了,老奴怎么敢……”
方炎被拦在寝宫外面,隔着三重宫门都能听见里面的动静。他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手里还拎着那把大狙,周围的禁军侍卫看他的眼神像看怪物一样,手都按在刀柄上,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在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瘦高个子的太监从里面出来了。这人方炎认识,是皇帝身边另一个得宠的太监,姓陈,人称陈公公,和福公公一内一外,把持着皇帝身边的所有事务。
陈公公对方炎的态度很奇怪,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是热情。他微微欠了欠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方大人,陛下今日身体不适,怕是见不了您了。您先回去吧,改日再召见。”
方炎问:“陛下的病……严重吗?”
陈公公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太医说,是惊悸之症,需要静养。”
惊悸之症。
方炎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扛着大狙转身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李清寒正靠在朱红色的宫墙上等他。她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发髻也重新梳过,看起来像是刚从闺房里出来的大家闺秀,而不是那个刀不离身的暗探。
“吓疯了?”李清寒问。
“没疯,就是吓着了。”方炎把大狙从肩上拿下来,竖在脚边,“惊悸之症,需要静养。”
李清寒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早晨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胡饼的、卖布匹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那个扛着铁疙瘩的年轻人,刚刚把一个皇帝吓得不敢认太监。
“方炎,”李清寒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皇上如果真的疯了,怎么办?”
方炎脚步一顿,侧头看着她。李清寒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说怎么办?”方炎反问。
“我的意思是,”李清寒斟酌着用词,“皇上现在这个状态,朝政谁说了算?太后?还是几位亲王?不管是谁,他们第一个要追究的,就是把你这个罪魁祸首抓起来。”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清寒,你这算是在给我通风报信吗?”
李清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我说的是事实。”
方炎收起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上如果真的疯了,太后一定会拿我开刀。但是清寒,你想过没有,皇上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装疯?”
李清寒一怔。
“一个二十五岁的皇帝,看到一把新式武器就被吓疯,你不觉得太夸张了吗?”方炎压低了声音,“我在军器监待了三年,见过这位皇帝两次。第一次是去年阅兵,他站在城楼上,没眨一下。第二次是今年春天视察火器营,一个工匠操作失误,火药爆炸,炸死了三个人,他就在五十步外,连躲都没躲。”
李清寒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样的人,会被一把枪吓疯?”方炎的目光深邃起来,“他不是怕枪,他是在演一出戏。他需要给所有人看一个‘被吓疯’的皇帝,这样他才有理由把自己关在寝宫里,才有理由不见任何人,才有理由——在所有人都看不见他的时候,做他想做的事情。”
李清寒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方炎重新扛起大狙,大步朝前走去,声音飘回来:“所以你别担心,皇上不但不会治我的罪,很快就会升我的官。”
“你怎么知道?”李清寒追上来问。
“因为一个装疯的皇帝,需要一个真正能帮他做事的人。而整个大梁,能做这件事的,只有我。”
方炎回到家,把大狙拆成了零件,一件一件地擦拭上油。
这是他的习惯。上辈子在军工厂的时候,每次打完靶,他都会把枪拆开,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检查一遍,擦干净,上油,再重新组装。这个习惯跟着他穿越了时空,一点都没变。
李清寒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端过来,放在他手边。方炎一边擦枪管一边吃面,吃相不算好看,但李清寒看着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柔和。
“方炎,”她忽然说,“你之前说,回来之后给我看个好东西,是什么?”
方炎放下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图纸,画的是一把缩小版的枪械,比“镇天”小得多,也精致得多。枪管细长,握把弯曲,扳机护圈圆润流畅,整个造型透着一股优雅的杀气。
“这是什么?”李清寒好奇地问。
“手铳,”方炎说,“不过不是普通的手铳。这种手铳可以藏在袖子里,抬手就打,打完之后不需要用火折子点引线,扣一下扳机就行。”
李清寒的眼睛亮了:“这么小?能打多远?”
“一百步内,穿甲没问题。”方炎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你看这里,我叫它‘转轮式燧发机构’,用弹簧驱动的钢轮摩擦黄铁矿石产生火星,引燃火药。这个机构比传统的火绳枪快得多,雨天也能用。”
李清寒盯着图纸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方炎从未见过的光芒:“方炎,你能不能……教我做?”
方炎愣了一下:“你想学?”
“我不能学吗?”李清寒反问,“你刚才说了,整个大梁能帮你做这件事的只有你一个人。但你不能什么都靠自己,你需要帮手。而我……我正好有时间,也有脑子。”
方炎沉默了。
他承认,李清寒说得对。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来帮他分担一部分工作。而李清寒——尽管她最开始是朝廷安插在他身边的暗探,但这段时间的相处,方炎能感觉到,她对他的态度已经变了。
“好,”方炎最终点了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
第二天一早,方炎还没有来得及教李清寒做枪,宫里的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是陈公公,比昨天那个瘦高个太监级别更高,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之一。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蟒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圣旨,一个捧托盘,托盘上盖着黄绸子,不知道
方炎跪在院子里接旨。
陈公公展开圣旨,尖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军器监丞方炎,忠勤可嘉,技艺超群,特升为军器监少监,兼领神机营总教习,赏银五千两,绢五百匹,赐宅邸一座于崇仁坊。钦此。”
方炎叩首谢恩,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军器监少监是从四品,连升三级,这恩赏不可谓不厚。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细节——崇仁坊的宅邸。崇仁坊紧邻皇城,住的都是王公贵胄和皇帝的心腹重臣,把他安置在那里,说明皇帝是真的打算把他当自己人用了。
陈公公把圣旨交到方炎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方大人,陛下说了,明日早朝,您带着那件东西去。”
方炎抬头看了陈公公一眼:“陛下的病……”
“陛下龙体已无大碍。”陈公公的笑容意味深长,“昨日休养了一日,今日精神好多了。方大人不必担心。”
方炎点了点头,接过托盘上的黄绸子掀开一角——背面是大梁的国徽。
神机营,大梁最精锐的火器部队,满编三千人,驻扎在城北的校场。名义上归属兵部,实际上直接听命于皇帝。而方炎现在,就是这个部队的总教习。
他握着那块银牌,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穿越过来的军工人,从一个打铁的学徒做起,在军器监待了三年,造出第一把狙击步枪,用一发子弹把自己送上了权力的牌桌。
这个开局,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第二天早朝,方炎带着那把大狙走进了太极殿。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早朝,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这个王朝最高权力的真实样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一品的太师太傅到五品的各部郎中,黑压压站了一大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肩上那把铁疙瘩上。
方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他扛着枪走进来的时候,靠门口的几位武将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了让。这些人在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平时威风八面,此刻却像见了鬼似的躲着他。
看来“镇天”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皇帝李启明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病态。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在眼前晃动,透过那些晃动的珠子,方炎看不清他的眼神。
“方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平稳有力,“昨日朕身体不适,未曾细细观赏你那件兵器。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你再给朕演示一遍。”
方炎领命,把大狙架在殿门口临时摆放的沙袋上。这次的目标设在五百步外,比校场那次远了二百步,而且是移动靶——两名禁军士兵拉着一块裹了铁甲的草人,在校场上快速奔跑。
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把粗犷的铁器上。
方炎深吸一口气,右眼凑到瞄准具前,手指扣上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炸开,比昨天更响、更震撼,因为太极殿的围墙把声音反射了回来,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文武百官中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几个胆子小的文官直接蹲到了地上。
再看五百步外,那块裹着铁甲的草人已经被打得稀碎,铁甲正中一个碗口大的洞,边缘像被撕碎的纸一样向外翻卷。拉着草人奔跑的两名禁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绳子就跑。
全场死寂。
方炎站起身,吹了吹枪口的硝烟,拱手道:“陛下,演示完毕。”
皇帝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越过方炎的肩膀,落在那被打碎的草人上,久久没有移开。
文武百官也都不说话,整个太极殿安静得能听见风吹动旗帜的声音。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了:“众位爱卿,你们都看到了。方爱卿所造的这种兵器,威力之大,射程之远,远超凡间所有兵器。朕决定,以方爱卿为总教习,在神机营中选拔精锐,组建一支新军,专司此等兵器。”
话音刚落,文官队列中走出一个人,方炎一看,心里冷笑了一声——正是王进忠。
“陛下,臣有本奏。”王进忠拱手道,“方炎所造兵器虽利,然其人性情乖张,行事诡秘,臣恐其恃才傲物,日后难以节制。臣恳请陛下三思。”
方炎还没来得及说话,武将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这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指着王进忠的鼻子就骂:“王进忠,你个读书人懂个屁!老子打了二十年仗,什么兵器没见过?方大人这东西,一枪能打死三百步外的敌人,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的将士不用冲到敌人跟前送死,就能把敌人干掉!你在这儿叽叽歪歪说什么难以节制,你是不是收了草原人的银子?”
王进忠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说:“刘将军,你……你血口喷人!”
“老子血口喷人?”刘将军的声音更大了,“去年北境之战,你侄子王昌在前线当粮草官,私卖军粮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眼看两人就要在朝堂上吵起来,皇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够了!”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王进忠,又扫过刘将军,最后落在方炎身上:“方爱卿,你怎么说?”
方炎站了出来,不卑不亢地说:“陛下,臣以为,王大人和刘将军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只是角度不同。王大人担心的是臣这个人,刘将军看重的是臣这把兵器。臣只想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面朝所有文武百官,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在大梁,一辈子都是大梁的臣子。臣造出来的东西,就是大梁的东西。谁想抢,臣第一个不答应。”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当场拍板:方炎的任命不变,神机营新军即刻组建,所需银两由户部从速拨付。
王进忠站在队列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退朝之后,方炎刚走出太极殿,就被一群人围住了。有武将想跟他套近乎,有文官想跟他攀交情,甚至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也凑过来,说是想“观摩一下方大人这件神器”。方炎应付了几句,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刚走到宫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大人留步。”
方炎回头一看,是陈公公。
“陈公公有何吩咐?”
陈公公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压低声音说:“方大人,陛下今晚在御书房召见,请您务必带着那件东西去。”
方炎皱了皱眉:“今天不是刚在朝堂上演示过了吗?”
陈公公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演示,是……另有机密要事商议。”
方炎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好,臣准时到。”
傍晚时分,方炎再次走进皇宫。
这次他没有经过任何一道宫门,而是由陈公公亲自引路,从一条偏僻的夹道绕进了御书房。这条路七拐八拐,穿过三座花园和两处假山,如果不是有人领着,方炎觉得自己走一百遍也找不到。
御书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但窗户用厚重的帷幔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到一丝光亮。方炎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只有两个人:皇帝李启明,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子。
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正是上次方炎看过的那张北境图。那个黑衣男子站在舆图旁边,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方炎,过来。”皇帝朝他招了招手,语气比白天随意多了,甚至带着一丝热络,“这位是北境镇抚使,韩虎韩将军。”
方炎心里一震。北境镇抚使,那是大梁在北境最高军事长官,统辖十万边军,是真正手握兵权的封疆大吏。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京城?
韩虎朝方炎拱了拱手,声音低沉沙哑:“方大人,久仰。”
方炎赶紧还礼:“韩将军客气。”
皇帝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韩将军连夜从北境赶回来,只待一晚,明日天不亮就走。方炎,你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方炎看了一眼舆图,又看了一眼韩虎脸上的伤疤,心中已经猜到了七八分:“草原人那边,有动静了?”
韩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文官出身的年轻人反应这么快。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烧焦了一半的信,摊在桌上。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已经被火烤得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大意——苍狼部的探子混进了边境集市,看到了大梁军队新配发的火器,回去报告给了部落首领。
“这是三天前,我们截获的。”韩虎指着信上的一行字,“这里写着:‘南人的火铳与以往不同,射程远、威力大,五十步内能穿双层皮甲。’方大人,我想问你一句,北境军队配发的火器,是不是你改进的?”
方炎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微微点了点头。
“是,”方炎承认,“三个月前,军器监给北境边军发了一批改进型的火绳枪,射程比老式火铳提高了五成。”
“五成?”韩虎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为什么报上来的数据只有三成?”
方炎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皇帝。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沉声道:“方炎,这个问题朕也想问你。你在奏报中说改进后的火绳枪射程提高五成,但兵部实地测试的结果只有三成。这是怎么回事?”
御书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方炎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陛下,韩将军,你们有没有想过,不是枪的问题,是火药的问题?”
“火药?”韩虎皱眉。
“对。”方炎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边军配发的火绳枪,拆开药池,“边军所用的火药,硝石纯度不够,配比也不对。同样的枪,用京城军器监的火药,射程就是五成;用边军自己配的火药,射程只有三成。”
韩虎的脸色变了。
皇帝的目光也锋利起来:“你是说,有人在火药上做了手脚?”
方炎把火绳枪重新装好,平静地说:“臣不敢妄加猜测。但臣可以肯定地说,只要给臣三个月时间,臣可以把北境边军的火器全部更新换代,射程提高一倍以上,射速提高两倍以上。但是——”
“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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