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2/2)
墨童的笑脸从脑海中闪过。
赵恒说的那些话从脑海中闪过。
那个大得离谱的、被图纸铺满的密室从脑海中闪过。
三年来每一次把真正的图纸藏在蜡烛里、藏在瓦片下、藏在墙砖背后的夜晚从脑海中闪过——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嘲笑,而是一种看透了所有之后不得不笑出来的笑。
“往北走吧。”他说。
霍鼎看着他,一言不发,重新放下了帘子。
马车朝岔路口中间那条路疾驰而去。
五
四天后,青州驿站。
方炎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有些站不稳了。在崎岖不平的山间土路上颠簸了四天四夜,他的肺都快被震碎了。
青州在京城和北境之间,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四天的路程已经让方炎浑身散了架。
“还得走多久?”他靠在驿站门口的柱子上问。
霍鼎算了算:“到北境少说还得五六天。不过,我们得在青州停一下。”
“为什么?”
霍鼎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驿站。
方炎跟着进去才发现,整座驿站空空荡荡,里里外外没有一个多余的客人。一个穿着灰布袍子的男子站在院子里,看面容大约三四十岁,气质平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霍鼎走到那人面前,拱手行礼:“先生。”
那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霍鼎,落在方炎身上。
方炎被那道目光扫了一眼,背脊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那道目光有多锐利——恰恰相反,那道目光太平和了,平和到不够真实。就像一汪被精心打磨过的镜面,你想往里面扔一颗石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缺口。
“方炎?”那人开口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一根针插进方炎的耳膜,却并不疼。
“是,”方炎拱手,“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怀里取出一样物事。
巴掌大小,乌沉沉的颜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那是一块黑铁令牌。令牌的正中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小到方炎凑近了才辨认出来。
“玄”。
那是一个“玄”字。
笔画极简单,却让人感觉到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仿佛这个字本身就不是被人刻上去的,而是与铁浑然一体、自始至终就在那里。
方炎接过令牌,摩挲了一下。
令牌沉得不像话,表面光滑得像缎子,他用指甲轻轻叩了一下,声音沉闷而不清脆,说明这块铁的密度大得惊人。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铁腥味——
他的瞳孔突然剧烈收缩了。
这股铁腥味不对。
不是寻常玄铁的味道,而是混合了金砂、铜粉和某种方炎前世在军工厂里熟悉的合金元素——铬。铁中含有铬,那不叫铁,那叫不锈钢。不,不是不锈钢,铬元素在铁基材料中的比例达到一定程度之后,这种材料会产生质的飞跃——
方炎的脑子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这个世界的铁,不可能含有铬。
可他手里这块令牌上,确确实实有铬的存在。
“这是什么东西?”方炎的声音有些发涩。
那人看着他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冷不热,不喜不悲,只是平静如水的眼里泛了一寸波澜。
“你觉得呢?”
方炎握紧了令牌,像是在握着一把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他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离奇到荒唐的念头——这个世界的铁匠不可能认识铬。除非这个给自己令牌的人也拥有现代科学知识。除非——
“你和我一样,”方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你也是……穿越的?”
那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伸手在方炎握紧的令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指触碰到令牌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那个“玄”字忽然浮现出深紫色的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方炎眼花了一样。
“你手里握着的,不只是一块铁,”那人凑近了方炎,嘴唇几乎要贴到他的耳廓,“你手里握着的,是大梁皇室守护了三百年的秘密。这个秘密,就藏在那块玄铁令里。”
说完,他后退一步,重新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走吧,”他对霍鼎说,“越往北走,越危险。”
霍鼎脸色一变:“先生不跟我们一起——”
那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转身朝驿站外走去,灰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支射出去的箭,又像一条通往未知的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过脸,露出一张被树影半遮半掩的侧脸。
那一瞬间,方炎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个表情——那个表情让方炎的心猛地揪紧了。
是遗憾。
像是看懂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之后才会有的那种透彻的、通明的、洞悉一切的遗憾。
“方炎,”他说,“那个天工坊的匾额——最好不要摘下来。”
话音未落,他走出了驿站的门,像一滴水融进了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方炎的视线里。
六
接下来的路比方炎想象的还要糟糕。
青州往北,地势越来越高,人烟越来越稀,官道两边的树木从阔叶变成了针叶,空气从潮湿变成了干冷。马车在颠簸中吱呀作响,方炎好几次被从座位上颠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疼得龇牙咧嘴。
第四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家野店歇脚。
霍鼎要了一壶劣质的烧酒和几碟咸菜,两人坐在油腻腻的桌旁相对无言。
方炎忍不住了:“那个人到底是谁?”
霍鼎喝了一口酒,慢慢地咀嚼着一颗花生米,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我很认真地想知道这个答案。”
霍鼎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闪烁间的光——那是警惕,也是尊重。
“他姓什么我不知道,名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危险的人。”霍鼎放下酒杯,“至于他和你是不是一样的——我只能告诉你,他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个秘密已经不能再用‘秘密’来称呼了。”
方炎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玄铁令上的光泽是什么?那个字为什么会发光?”
霍鼎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方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轻轻开口:“其实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和那座天宫有关。”
“什么天宫?”
“大梁建国的时候,开国皇帝在南方的某座山里发现了一座上古遗存,里面有无数的珍宝、兵器、图样,那个天宫的名字叫‘天玄’——天玄宫。据说里面藏着的东西可以让凡人上天入地,甚至长生不死。这些事听起来很荒唐,但大梁的历代皇帝都信——因为他们亲眼见过。”
霍鼎说到这里,把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了两声。
“方炎,”他放下碗,“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赵恒让你造枪的图纸是从哪来的?”
方炎的呼吸一滞。
对啊,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被困在一个铁匠铺里,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赵恒弄死、怎么找到回家的路。他从来没想过,他脑子里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是从哪来的,那张被他反复画过千百遍的天威火铳图纸最初是怎么出现的。
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还是被人——塞进去的?
“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些答案,”霍鼎说,“但他这辈子只说真话,只是他从来不把所有的真话一次性说完。那个人身上的答案,比我们想问的问题多得多。”
方炎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有些事情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只是不敢去确认。就像一个人走到悬崖边上,明明已经看到
霍鼎看着他的表情,把最后一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站起身,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如果你真的想弄明白这一切——那就去北境。”
七
第六天夜里,马车终于驶入了燕州地界。
方炎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迎面是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草原上特有的萧瑟气味,像刀子一样刮得他脸上生疼。
燕州。
大梁最北边的疆域,靖安王赵琮镇守了二十余年的地方。这里的城墙比京城的矮,却厚实得多,灰色的城砖被岁月和风沙啃噬得斑驳陆离。城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支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守军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守城的兵卒验过霍鼎的腰牌之后,恭恭敬敬地让开了路。
霍鼎带着方炎穿过城门,走过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靖安王在里面等你,”霍鼎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像是从来不曾出现过。
方炎推开宅院的木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靠墙种着几株耐寒的青松。正厅里亮着一盏油灯,光不是特别亮,却把整间屋子烘出一点点暖意。
他走进去,看到一个人背对着他跪坐在蒲团上,面朝着墙上的一幅舆图。那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便袍,腰间束了一条同色的布带,没有戴冠,只用一根墨色的玉簪将头发别在脑后。背影不算魁梧,但任何一个看到这个背影的人都会觉得——这个人,不好惹。
方炎单膝跪下:“草民方炎,参见靖安王殿下。”
那人没有转身,仍然看着墙上的舆图,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朕——不,本王等你很久了。”
方炎的头垂得更低了。
靖安王赵琮终于转过脸来。
灯光映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剑眉星目,高鼻阔口,与赵恒的阴柔截然不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来的铁血气息。如果赵恒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那赵琮就是一柄被砍了无数次依然锋利的战刀,每一道豁口都在诉说着他经历过怎样的战斗。
“起来说话。”赵琮指了指面前的席位。
方炎站起身,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仆从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茶。方炎双手捧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只觉得茶汤滚烫如沸玉桥下的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道很烫、很滚,烫得他舌尖发麻。
赵琮没有喝茶。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凝神看着方炎,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是一种更直白的东西——好奇。
“本王对你很感兴趣,”赵琮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一个从七品的铁匠,本王的三弟用了三年都没能把你榨干,说明你的肚子里还有很多油水。”
方炎放下茶杯:“殿下说笑了。”
“我从来不跟人说笑。”赵琮的语气认真得叫人不敢与他对视,“本王问你,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臣不知殿下所言何事。”
赵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当初李清寒在天工坊里露出的笑如出一辙,既不是嘲讽,也不是冷嘲热讽,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心领神会。
“三年前你一个人从工部铸造坊里走出来的那个晚上,”赵琮说,“你在大门外捡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孩童,你给了他半块烧饼和一碗热水,从那一天起你就把那个孩子带在身边。一个天才的铁匠,在一个充斥着算计和暗算的世界里,唯一的牵挂难道真的是一个捡来的孩子?”
方炎的身体僵了一下。
“本王在问你,”赵琮的声调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子,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弹起,“天工坊放在工部的图样全部是阉过的——那送给北境的那些真正的图样,是谁帮你送的?”
方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不知道,他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此刻正坐在靖安王的面前,坐在这间被火光照得通亮的正厅里。他的身后来路有无数道目光盯着他,身前去路有无数把刀抵着他,他像一只悬在半空中的蚂蚱,上不去,下不来。
他猛然想起了什么——
“墨童!”
他被霍鼎打晕带走的那天晚上,墨童还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翘着脚喝绿豆汤。赵恒说过墨童是方炎的软肋,但墨童这三年在方炎身边掩护了多少张真正的图纸,恐怕连方炎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幼童,真只是一条任人宰割的软肋吗?
方炎的脑子里有一根弦断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从头到尾都不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雀鸟,他只是一枚被人精心布好的棋子,就连他以为的软肋墨童,可能都是棋局中的一部分。
“殿下,”方炎哑着嗓子说,“臣,确实不知。”
赵琮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方炎面前。
那是一面铁牌,和青州驿站那个神秘人给他的那一面一模一样。
乌沉沉的黑色铁牌上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字——“玄”。
“这个标记,你应该见过。”赵琮说。
方炎看着桌上的铁牌,脑子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桶的悬水,所有的思虑都在那一瞬间浆成一团。
他缓缓地抬起头,对上赵琮那双比烛火明亮千百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现了,问出那句将答案和恐惧一同吞进喉咙的话:
“殿下——墨童到底是谁的人?”
赵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将桌上的铁牌翻了个面。
方炎看到了另一面上刻着的东西——不是字,是一幅极小的地图。地图的最北端有一个标示,上面写着两个蝇头小楷:
“天玄”。
赵琮将铁牌轻轻推回方炎面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秘密,却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确信。
“本王不告诉你墨童是谁的人——本王想让你亲手去揭开这个谜底。明天一早,你随本王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天玄宫。”
方炎盯着铁牌背面那两个蝇头小楷。
油灯的火苗忽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窗外,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赵琮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没有出鞘的短刀。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方炎,有些问题的答案——会让你后悔问了。”
尾声
夜色最深的时候,方炎独自坐在赵琮为他安排的厢房里。窗外是燕州低垂的星空,繁星密布,比京城任何时候都要接近人间,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玄铁令,在烛光下翻转着。
青州驿站里那个神秘人说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脑子里回响:
“……大梁皇室守护了三百年的秘密……”
“……那个天工坊的匾额——最好不要摘下来……”
他熄了烛火,闭上眼。
“天玄宫……”
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像一个信号。
方炎猛地睁开眼,扑到窗边推开窗扇。
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送来的远方胡笳声,呜咽着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哭。
他刚要关上窗户——
忽然看到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比巴掌还小的泥人,胖乎乎的,歪歪扭扭地捏着,手艺粗糙得像个玩泥巴的小孩子摆弄出来的。泥人大拇指被捏扁了,脚丫子少了一只,其中一根手臂粗得像擀面杖,整张脸糊成一团,依稀能看出两个用筷子头戳出的眼睛窟窿和一条用牙签划出来的歪斜嘴角。
这是墨童经常捏的那种泥人。
方炎捧起泥人,翻过来,看到泥人背面用指甲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句歪七扭八的话:
“方大人——你又没喝完那碗放凉的绿豆汤!小重童把他自己的那份都给你了,你都没喝!这次忍了,下次要一定喝完啊!”
那个“重”字写错了,划了一道又改成了“墨”。
方炎捧着泥人的手微微颤抖。
他将泥人轻轻放在桌上,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在这灯光昏暗的地板上,他忽然看不清了泥人做完这些东西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表情,也听不清近在咫尺的那声呼唤到底来自何方。
墨童——
你到底是谁?
方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将那行歪斜的字迹再读了一遍。然后他在心里想了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敢想的问题——
天工坊三年来,所有递往北境的真实图纸——
真的,是他自己送出去的吗?
他猛地抬起头,瞳孔里映出窗外那条没有被任何火光点亮的小径。
有什么东西,快了——
(番外·暗涌完结)
(番外系列未完待续——天玄宫的秘密即将在下篇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