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两个戈登(2/2)
因为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老伯爵的身子之前是微微朝向哈定那一侧的。
他现在换方向了。
“另一个版本——”老伯爵开口,他的语气是那种真正有了兴趣的人的语气:“我没见过。我书房里那本,是1889年的。”
他看了约瑟夫一眼。
“你说——有两个版本?”
餐桌上所有人的心里,都在那一瞬间,响起了同一个声音。
老伯爵在向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请教。
这张桌子的焦点,在短短几分钟之内,从哈定那边移过来了。
约瑟夫点了点头。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老伯爵注意到之后的欣喜,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沉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是的,更早的那批手稿,在戈登将军去世之后,有一部分辗转流出来,数量很少。”
“1889年整理的那个版本,是从手稿里提取的,但提取的时候做了修改。主要是把戈登将军本人在克里米亚战役后,写的一段自省内容删掉了。”
“那段内容,写的是他对那次战役中,一个决策环节的自我检讨。他认为他在判断俄军增援速度时,有一处低估,导致他的建议里,有一个时间窗口的误差——这个误差在最终结果里被其他因素弥补了,但他本人认为,这是他的判断失误。”
他拿起刀叉,重新落回盘子上,切了一块羊排——主菜已经上了,他甚至没有在讲这段话的时候,中断自己的用餐节奏。
“1889年的整理版本里,那段自省的内容被删掉了。”
老伯爵往前坐了一点,他的眼神显示他真的来了兴趣。
“你说的那段自省……是他在克里米亚战役之后写的?”
“是的。”约瑟夫说,“他在克里米亚的时候,写了很多。”
老伯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等他往下说。
约瑟夫停顿了一拍,然后开口。
“不只是日记。”
“他还给他姐姐写过信,断断续续的,从围城开始,一直写到结束。各家流传的那个版本,收录的是日记部分。信件没有被收录进去。”
餐桌上的空气再次停了一下。
“……信件?”
老伯爵重复了一遍。
哈定没有动。
他的那块羊排,切了一半,刀还在肉上。
他知道信件存在。因为家里的那本书里,有几次零散的提及,提到过“戈登与其姐之通信”这样的字样。
但他不知道,那些信里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更不知道,这个男仆出身的年轻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信的内容。
约瑟夫继续开口。
“他在日记里写的是战役本身。工程作业,地形判断——是指挥层面的东西。但信件里不是。信件是给他姐姐写的,他不需要在信里表现出什么,他写的只是他在想什么。”
“克里米亚那段,如果把日记和信件放在一起看,是两个不同的戈登。日记里的那个人冷静,专业,克制,几乎没有废话。但信件里那个人——在问他自己一些问题。”
“他在问:一场他参与的战役,如果指挥层的决策有误,但结果侥幸没有崩溃——这到底是一次胜利,还是一次被掩盖了的失败?”
克劳利的手指在桌布上动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佩顿已经完全转过了身子,侧对着约瑟夫。
约瑟夫继续说。
“他认为,那是靠运气弥补了判断失误的结果。如果被记录成胜利,对后来的人会是一种误导。这个问题,他在信件里问了他姐姐。他们两个人通了几封信,没有结论。”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老伯爵。
“后来,那段自省的内容,出现在了手稿里。但你们看到的整理版本,把它删掉了。”
又是安静。这次比前几次都要长。
烛火在桌子中央轻轻地颤动,壁灯把肖像画的轮廓照得更深。
约瑟夫把那块羊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拿起餐巾,在唇边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是一套无可挑剔的、完全符合礼仪的动作。
科内利乌斯的汤匙在盘边僵了整整一分钟。他现在终于想起来要把它放回去。他伸手放的时候,汤匙和瓷碗的边缘擦出一声很轻的“叮”。
这一声“叮”在这张沉默的桌子上,显得格外清晰。
科内利乌斯迅速地把手收回去。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现在的表情,就像一个追猎者,在最后一刻看见猎物转过身,却发现那不是猎物。
老伯爵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把酒杯端了起来。他的目光在约瑟夫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开口: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一句简短的问话,但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从晚宴开始到现在,老伯爵第一次向一个非上首的学员主动发问。
而那个被问到的人,不是哈定。
“林登。”约瑟夫说,“约瑟夫·林登。”
老伯爵微微点头。
“林登,你讲的这些,等有时间,我想再听你细说一次。有机会到我庄园来坐坐。”
桌上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都轻微地顿了一下。
这不是一句晚宴上的客套话。在这个圈子里,“到我庄园来坐坐”,这是一张正式的帖子。
整张桌子上十几个学员,没有一个人,今晚收到过这样的一张帖子。
哈定没有。那个斜对面附和了一晚的学员没有。科内利乌斯更没有。
只有这个从庄园底层走出来的,男仆出身的年轻人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