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出口权(2/2)
男人姓蔡,在巷尾做铜扣小活,平时给裁缝铺配扣,也给鞋摊补小件。他说二十块钱时,声音比刚进门低了许多。
二十块不是小钱。
他家里攒了半个月,原本想买一台旧脚踏缝纫机,听阿胜说外宾看中小五金,才咬牙拿出来。
“他说不交钱排不上。”
蔡师傅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全是铜屑。
“他说你们南风现在红,街坊都想进。先交的先排。”
阿標听得火起,嘴唇动了两下。
林耀东仍旧没让他说话。
他把蓝皮本翻到铜扣分类,从头到尾给蔡师傅看。
登记、待查、退回、取样四处都翻过,蓝皮本里没有这批铜扣的影子。
蔡师傅看完,肩膀垮了一点:“那我这批铜扣……”
“货可以重新按规矩看,钱不能算在南风帐上。”
这一句听起来硬,蔡师傅一时没接住。
林耀东没有让他自己消化太久,接著说:“你要追回钱,我们作证。你要登记铜扣,重新来,不收钱,也不保证进样品仓。”
蔡师傅抬起头:“那不就是从头排”
“对。”
“我交过钱了。”
“所以更不能让这钱变成插队的凭据。”
屋里没人说话。
梁主任看了林耀东一眼,这回没有打断。
出口权的边界在合同上,押金的边界在人心里。合同能写清,人心更难写清。
罗文斌冷声道:“你这样说,他出去照样骂南风。”
林耀东点头:“可能会骂。”
蔡师傅脸上有些难堪。
“可他要是拿著押金条进了队,后面所有没交钱的人都会骂南风。”
蔡师傅慢慢低下头。
他终於听明白了。
自己被骗是一回事,不能让被骗的钱变成另一条假规矩。
梁主任让周启明陪他去派出所先备个记录,又让宋建民抄下铜扣样品状態。
蔡师傅临走时,回头看了那张红纸一眼。
纸还在桌上。
像一块脏东西,谁都不想碰,却谁都不能当没看见。
蔡师傅离开后,梁主任把那张红纸单独夹进透明袋。
罗文斌说可以先收起来,別让外宾看见。
严科长不同意。
“不是给外宾看,是给我们自己看。”
他让宋建民复印一份,贴到內部风险栏,旁边写:无公司编號、无取样单、无南风登记,不得受理。
这一贴,业务科有人不舒服。
他们觉得一张假押金条贴在墙上难看。
梁主任只说:“难看才记得住。”
阿標回文昌路口时,把同样的格式抄给街坊看。蔡师傅的名字被遮掉,只留假条样子。
人群围上来,比看样品还认真。
六婶摸著那张复印纸边,嘀咕:“原来骗子写得也挺像。”
林耀东听见,马上接:“所以別看像不像,看有没有本。”
这一句被街坊传开,后来比木牌还管用。
蔡师傅重新登记铜扣时,阿標问得比平时还细。
蔡师傅没有不耐烦,反而每答一项都看一眼蓝皮本。
被骗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想知道自己这回走的是正路。
林耀东看著这一幕,心里明白:规矩不是为了显得冷硬,是为了让受过骗的人还能重新排进乾净的队。
蔡师傅走后,林耀东把那张假押金条又看了一遍。纸很薄,脏印也粗,却能把一个老实手艺人的半月积蓄骗走。南风要挡的,从来不只是货。
钱一旦收了,人的心就不一样了。
男人还站在门口,小声问:“那我的二十块怎么办”
没人立刻回答。
这二十块不是南风收的。
可如果拿不回来,骂南风的人一定不少。
林耀东看著那张红纸,心里很清楚。
下一关不是出口权。
是有人要借南风的路,先把钱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