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外宾(2/2)
高个外宾学著夹。
第一下没夹起来。
第二下夹断了。
第三下,整块肠粉滑回碟子里。
周围人憋笑。
阿標憋得最辛苦,脸都红了。
林耀东拿了个小勺递过去。
“ethis.easier.”
高个外宾鬆了口气。
吃第一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点头。
“good.verysooth.”
珍姐听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
她没笑。
只是低头,把铜刮板在蒸布边沿擦了一下。
擦得比平时更仔细。
她在国营饭堂做了那么多年,夸她的人不少。
可这样当著一整条街,被外头来的客人点头说好,还是第一次。
矮个外宾吃得更快。
一边吃,一边竖大拇指。
“好食。”
这下不得了。
骑楼底下的笑声一下炸开。
卖菜阿婆立刻说:
“我就讲好食啦!洋人都识货!”
明明她前天还嫌林耀东做生意精。
广州街坊的立场,跟茶楼转盘一样。
谁说得响,往谁那边转。
刘大头一直等著。
见肠粉吃完一半,他端著三碗凉茶过来。
“凉茶,广州好东西。”
高个外宾闻了一下,表情谨慎。
林耀东说:
“herbaltea.bitter.verybitter.”
周启明翻给他们听。
高个外宾不信邪,喝了一口。
下一秒,脸皱得像吞了黄连。
骑楼底下笑声直接炸了。
刘大头也笑得直拍桌子。
“我就讲苦才去火!”
矮个外宾倒是能忍,喝完半碗,竖了个大拇指,嘴里挤出两个字。
“够劲。”
刘大头眼睛一下亮了。
“识货!”
林耀东看著这一幕,心里有数了。
肠粉是入口。
凉茶是记忆点。
外宾不一定记得住文昌路口。
但一定记得住这碗苦到灵魂出窍的凉茶。
…………
三个人吃完,周启明付钱。
三碟肠粉一毛五。
三碗粥九分。
油条六根六分。
一共三毛。
周启明掏出三毛人民幣。
高个外宾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元外匯券,递过来。
周围人的眼睛一下直了。
外匯券。
这年头,不是一般东西。
可以买普通人买不到的进口货,也可以在友谊商店里换回一堆让人眼馋的物件。
阿標的手已经下意识动了一下。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把手缩回去。
林耀东没有接那张券。
“rbisokay.”
又转头对周启明说:
“我这小档口,收不了外匯券。”
周启明眼神动了一下。
“你不要”
“不能要。”
这句话比“不要”更稳。
不要,是不贪。
不能要,是懂边界。
周启明看他的眼神,终於不一样了。
会两句洋文,不稀奇。
会做肠粉,也不稀奇。
见了外匯券还知道缩手,这才难得。
他把人民幣放到桌上。
“按价收。”
高个外宾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明白了结果。
他把外匯券收回去,又从包里摸出一支原子笔,递给林耀东。
“foryou.goodbreakfast.”
这一次,林耀东接了。
“thankyou.”
阿標盯著那支笔,眼珠子都快贴上去。
透明笔桿。
里面印著英文商標。
按一下,笔尖弹出来。
再按一下,缩回去。
在后世不值钱。
在1980年的文昌路口,能让一群小孩追半条街。
外宾走后,档口前安静了几秒。
然后,强叔第一个开口:
“耀东,拿来看看。”
林耀东把笔夹到帐本里。
“吃早餐先。”
“我买,我买还不行吗”
队伍又动起来。
刚才没买的人,现在都要一碟肠粉。
洋人吃过说好,味道好像立刻贵了半分。
珍姐的手没停。
但她今天每一碟都卷得格外整齐。
阿標收钱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还亮。
“五分!先付钱!排队!”
刘大头那边,凉茶卖得也快。
有人专门买一碗,喝一口,皱著脸说:
“我也试试洋人喝过的苦味。”
刘大头笑骂:
“苦味还分洋人本地啊”
…………
七点四十,米浆见底。
街坊还在议论外宾。
有人说那个相机一下能照出人影。
有人说洋人不会用筷子,吃粉跟小孩吃粥一样。
有人说林国强家的仔真不得了,几句洋文一讲,人家就点头。
林耀东没有纠正。
谣言不用全压。
只要別往错处走,就让它飞一会儿。
他把碗筷收进水盆,把白布捲起来,单独放进筐里。
周启明临走前,又回头看过一次。
不是看肠粉。
是看那张英文木牌。
林耀东想了想,拿出那支外宾送的原子笔,在木牌背面写下一行字。
tonbreakfast.
阿標凑过来。
“咩意思”
“广州早餐。”
“我们这就叫广州早餐”
“总不能一直叫文昌路口肠粉档。”
阿標咂摸了一下。
觉得这名字很大。
大到有点不像他们这两张桌子、一只煤炉、两个蒸屉能撑起来的东西。
珍姐也看了一眼。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把铜刮板收进布袋,放得很轻。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探头。
“后生仔,那个洋字写咩”
“广州早餐。”
刘大头嘖了一声。
“那我这凉茶算不算广州凉茶”
林耀东把木牌掛到招牌旁边。
“算。”
刘大头满意了。
又觉得自己满意得太快,哼了一声,转身进铺。
林耀东站在骑楼底下,看著那块木牌晃了晃。
tonbreakfast.
字不大。
写得也不算漂亮。
但从今天起,文昌路口这个小档口,有了外面的人看得懂的名字。
远处,流花路方向的车铃声一阵接一阵。
广交会还有三日。
但南风的名字,先被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