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帐本里的万人坑(大章)(2/2)
劳工们正在往矿车里倒碎石。
一个看守站在旁边抽菸,烟雾飘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刺眼。
第三张。
一排简陋的窝棚。
窝棚前面,几个劳工蹲在地上,手里捧著碗。
碗里看不清是什么。
可那些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层皮。
第四张。
矿区全景。
远处的山被挖开了一大块,裸露的岩层呈灰白色。
近处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碎石堆。
碎石堆旁边,一个劳工趴在地上。
看不出是死是活。
旁边没有人理他。
周軼把这一沓照片全部翻完,一共三十多张。
然后,他慢慢把照片叠好,放回桌上。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彪都觉得不对劲。
“周队长”大彪试探著叫了一声。
周軼嘆了口气。
“这是系统性的影像存档。”
“日军在用照片记录矿区的运作流程。”
“开採,运输,劳工管理,矿石分类。”
“每一个环节都有拍摄。”
他停了一下,眼神落在那一沓照片上。
“包括劳工的状態。”
“他们在记录什么”大彪问。
“记录效率。”周軼说。
“人均產出,损耗率,替换周期。”
“对他们来说,这些照片和那些帐册一样。”
“是生產报告的一部分。”
大彪忽然抬手,“啪”地一声,把手里的照片狠狠摔在桌上。
纸张散了一地。
“牛队长。”
大彪转过身,看著站在门口的牛涛。
他很是激动道。
“清你让我带一个班。”
“就一个班。”
“我沿著那个地图上標的路线往北走。”
“三十公里对吧”
“我半天就能到。”
“到了之后,矿上的鬼子,我一个不留。”
“人,我全给带回来。”
牛涛静静看著他。
没有责怪他,也没有阻拦他。
“稍安勿躁,你的心情我知道。”
“先把仓库检查完。”
牛涛走进来,在大彪面前站定。
“我先派无人机,先飞过去看看情况。”
“矿区有多少鬼子,兵力部署什么样,劳工关在哪里,周围地形怎么走。”
“搞清楚这些,再动手。”
“不搞清楚就往上冲,你救得了几个”
大彪想立即就出发。
但牛涛最后那句话堵住了他。
救得了几个
他闭上嘴,但胸口的那股气憋在里面,上不去,下不来。
半晌,他哑著声音说:“行。”
“先查完。”
说完,他弯腰把摔在地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
夏启蹲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捡。
两个人把照片重新叠好,放回桌上。
夏启站起来,走向仓库深处。
那里堆著上百个木箱。
大小不一。
有些是標准的军用木箱。
有些像是临时钉起来的,木板粗糙,钉子都没敲平。
夏启指了指最近的一个箱子。
大彪走过来,把刺刀插进箱盖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一声,箱盖弹开。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进去。
是衣服。
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
灰色的粗布褂子。
蓝色的土布裤子。
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
每一件衣服上,都繫著一个小纸条。
纸条上写著编號。
和那些帐册上的编號格式一模一样。
夏启蹲下身。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件灰色褂子。
布料很薄。
洗得发白。
领口处磨出了毛边。
左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把褂子翻过来。
背面也有几块污渍。
不是泥。
是血。
洗过了。
但没洗乾净。
渗进了布料纤维里,变成了一种暗沉发黑的顏色。
夏启把褂子放到一边。
继续往下翻。
衣物
装在小布袋里。
布袋口用麻绳繫著,绳子上掛著纸条。
编號和衣服上的一样。
夏启解开第一个布袋。
里面掉出一个旧菸袋。
竹杆的。
嘴已经磨得发亮。
烟锅里还残留著一点菸灰。
第二个布袋。
几枚铜钱。
用红绳串著。
绳子断了,铜钱散在布袋底部,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第三个布袋。
一把木梳。
断了两颗齿。
梳背上刻著两个字。
夏启凑近看了看。
是两个名字。
一男一女。
刻得很浅。
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钝器一笔一笔挖出来的。
仓库里没有人说话。
夏启把木梳放回布袋里。
继续打开下一个。
两双草鞋。
手编的。
编得很细致。
鞋底磨穿了。
但鞋面上的草绳,编出了一个简单的花纹。
有人在编草鞋的时候,特意编了花纹。
在矿洞里挖石头的间隙。
在日军看守的眼皮子底下。
用快要断裂的稻草。
编了一个可能永远也没人会注意到的小花纹。
夏启把草鞋放回去。
他没有继续打开下一个布袋。
他直起身。
转头看了一眼那上百个木箱。
“周軼。”
“在。”
“这些箱子里装的,是劳工的私人物品,或者是遗物”
夏启的声音很平。
“对吧”
周軼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箱子里那些带编號的布袋和衣物。
然后站起来。
“不完全是死亡的。”
“日军在管理上有物资登记的习惯。”
“劳工入矿时发放的物品和隨身携带的私人財物,会被统一没收登记。”
“如果劳工表现的好或者立功,会作为奖励返还。”
“如果死亡或离开,这些东西就会被装箱存档。”
他顿了一下。
“但从红叉的比例来看。”
“大部分人,应该是回不来了。”
大彪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他看著那个磨得发亮的菸袋。
看著那串散了的铜钱。
看著那把断了齿的木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
他爷爷也抽旱菸。
也用竹杆菸袋。
也是磨得那么亮。
那一瞬间,大彪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
只觉得这满屋子的木箱,忽然不再是木箱了。
那里面装著的,也不是破布,不是旧物。
是一个个活过、挣扎过、被拖进矿洞里再也没出来的人。